文化是由古羅馬哲學家西塞羅首次使用拉丁文「cultura animi」定義,原意是「靈魂的培養」,由此衍生為生物在其發展過程中積累起跟自身生活相關的知識或經驗,使其適應自然或周圍的環境,是一群共同生活在相同自然環境及經濟生產方式所形成的一種約定俗成潛意識的外在表現。對「文化」有各種各樣的定義,其中之一的意義是「相互通過學習人類思想與行為的精華來達到完美」;[1]廣義的文化包括文字、語言、建築、飲食、工具、技能、知識、習俗、藝術等[2]。大致上可以用一個民族的生活形式來指稱它的文化[3]。在考古學上「文化」則指同一歷史時期的遺蹟、遺物的綜合體。同樣的工具、用具、製造技術等是同一種文化的特徵。文化和文明有時在用法上混淆不清。現今中文裡文化一詞的意思,借自於日文和製漢語中「文化」之義,其所表達的概念、集合與意涵和華夏古籍的原義相差甚遠,應避免望文生義。網際網路成熟的發展使原先相對疏離的個人或組織可以很容易經由社群網站,建立許多新的基於價值觀、理想、觀念、商業、友誼、血緣等等非常錯綜複雜的聯繫,由此發展出特定社群意識的網路文化,這種網路文化聯繫瞬間的爆發力,對特定議題及選舉所造成的影響已經是新興不可忽視的力量。

《毒水曝光》:被真相反撲的攝影記者

活着到底是甚麼?有些人因為一個信念而活着,亦有人生存以上生活以下,享受平凡的生存。這個世界在真正毀滅前,一切的太平盛世其實也是和平的假象,總有不少角落藏污納垢。然而有些人會躲在紙筆或鏡頭後,把髒東西挖出,留給人們決定到底是清除還是視而不見,像是《毒水曝光》(Minamata)中以LIFE攝影記者為主角,一生站在真相前、鏡頭後挖污,真相把他被反撲得傷痕累累,放下鏡頭只感行屍走肉,他唯有讓自己再次翻滾於現實的骯髒,重新感覺活着。 《毒水曝光》中的William由Johnny Depp飾演及聯合監製,令人驚喜的是他一改過往多演較商業化電影及風趣幽默的風格,在電影中詮譯一個對自己能力自信,卻被過去工作經驗的陰影籠罩,但面對不公的事情時,卻仍然耐不住蠢蠢欲動想拿起相機捲動菲林按下快門的心。 在電影開始時,William已過了最意氣風發的輝煌時期,過去的在二次世界大戰戰場上的血腥採訪經驗令他一直包受困擾,每到晚上必須靠酒精麻醉自己,才能換得一個無夢的晚上。 他計劃舉辦職業生涯最後一個相展,把最後一張照片沖曬出,便把所有攝影家當變賣,從此與故業分道揚鑣,甚至在門外掛上「除非是上帝,不然別找他」的手寫便條。當他以為自己可以當一個世俗的人,每天用酒精麻醉自己,好逃離從前在戰場上刻印在腦袋的畫面,卻甚至無法因為一個廣告,而接受使用自己從來不曾使用的彩色菲林。說到底,還是放不下心中的堅持。 來自日本的Aileen本身因為工作因由來接觸William,她因為Fuji菲林廣告帶着日籍攝影師來與William合作,在二人之間負責着翻譯和溝通的角色,亦暗自背負着一個有關水俁市的隱藏任務。雖然Aileen對William的攝影風格或技術不太了解,但她知道過往不惜走到最前線,只為了一張張讓普通人看到戰場上殘酷的照片。 日本水俁市旁的河流因被附近工廠所排出的污水污染,村民的飲用水及魚獲受到水銀超標的污水污染,讓孕婦誕下畸胎、人們身體不同的殘缺及絕症。 即使得到國內不同媒體報道,但因工廠背後勢力阻礙,受害的村民從未得到一句抱歉及賠償,所以Aileen便遠道從日本而來找William求救。對於William充說,這是一個潘朵拉的盒子,但令到他想放棄新聞攝影,可能是心中快熄滅的火苗只是欠缺助燃,才會顯得那麼了無生氣。 力經一番掙扎,寧願讓可怕又醜陋的事實蠶食自己,也無法把已知的真相親手埋藏。在路上、到達熊本縣水俁市的家庭的晚上,William都會夢見過去每一個殺戮和血腥的畫面,這對長年累月需要面對人類黑暗面的新聞工作者來說,也算是一種難以度量的職業傷害。到達水俁市後,William每一個沒有提起鏡頭的畫面也是對不上焦的,只要把眼睛放到的觀景窗(Viewfinder)中,所有事物都變得清晰不含糊。 更接近真相的每一步,也需要付出更大的代價來換取,而William則以攝影師的一隻眼睛和靈活的雙手作代價,而在門上的手寫便條亦早已換上「工作中,不用找他吃飯」。最後,就某方面而言能說得上大團圓結果,大財團認賠,法院有公正裁判,而受害者及家屬亦如願地取得世界關注,唯最後他們沒有取得應有的全額賠償。這個公義,能稱得上有名無實嗎? 每一天,世界各地也發生很多不公義、不公平的事。每一天,報紙上油墨印刷出的新聞也源源不絕,沒有一天是開天窗,除非是新聞工作者的抗議。或許老套,但即使與自己不相關的事也參一腳,才能讓自己出事時有挺你的一臂伸出,也不辜負拼盡奶力、一直努力挖掘真相的新聞工作者。

《同學麥娜絲》:40歲後就知道我們只是一隻雞

孔子活到四十歲,已達致「不惑」的境界,遇事能明辨不疑。人非聖賢,對於普通人來說,40歲,或許正陷身於中年危機,起初拼命奔跑,渴望能尋找到出口;但跑着跑着,才驚覺自己衝進了一處死胡同,因而感到茫然失措。 在台灣電影《同學麥娜絲》中,導演黃信堯在片尾說:「我們總是相信自己,身上有一雙翅膀,只要肯努力,一定可以展翅高飛,但過了40歲,慢慢可以理解,原來我們其實只是一隻雞。」作為一個魯蛇,看阿堯的電影,常是含淚苦笑。 台灣導演黃信堯(人稱阿堯)常以戲謔的口吻道出青春的夢想與失落,以其幽默的敘事凸顯人生的荒謬。他自編自導自聲演的《大佛普拉斯》是2017年金馬獎大贏家,囊括「最佳新導演」、「改編劇本」等5大獎項。 《同學麥娜絲》在2020年金馬獎也獲得不錯的成績,獲「觀眾票選最佳影片』等3個獎項,這部佳作已在Netflix上架,十分推薦大家觀看。 在電影裏,阿堯繼續為自己的電影做台語旁白,以打破第四面牆的方式與觀眾對話,趣味十足。同時,阿堯也透過旁白道出四種中年人的「求不得」。(以下內容含劇透,請斟酌閱讀。) 追夢的添仔 阿堯:「這幾年添仔的電影夢越做越頻密,阿枝的睡眠品質卻越來越差,阿枝像典型台灣導演的另一半,帶着對先生的期待,也摻雜了些許的悲哀,永遠做不完的電影夢,不小心就成了惡夢。」 添仔,廣告導演,夢想是做名揚國際的電影導演。但資質平庸的他只能拍壯陽藥廣告、為市長拍宣傳片。他的太太賢淑體貼,為了圓丈夫的導演夢,她一直默默付出,更因此而墮胎兩次。後來有政黨委員看中他可當政治棋子,安排他以政治素人身份參選地區議員,期間他還偷食女助理。 添仔的「求不得」是求夢想成真而不得,繼而更被現實支配,逐步腐化成政治魁儡。添仔的故事線展現了無數平凡人追夢的全過程。起初,他才華欠奉卻好高騖遠,在業內掙扎了數年或十數年仍無起色;其後,他放棄夢想,為名利作妥協,繼而引發「破窗效應」,拋棄理性、尊嚴與誠信,全面黑化。《蝙蝠俠:黑夜之神》有這樣一句對白:「你可以像個英雄般死去,或是活得夠久看到自己變成壞人。」 當「吳銘添」每次在選舉活動中高呼「明天會更好」,但他實則已在今天「死去」,此刻人如其名,「無明天」。求純粹夢想而不得,捨虛榮浮名而不能,這無疑是許多中年人不得不面對的困惑。 追人生進度條的電風 阿堯:「科學家說宇宙的起源,是來自一場大爆炸,它產生了時間與空間。但大爆炸之前呢,可能就只是一片混沌,我想人生也是一樣,我們花很多時間,找尋人生的答案,但說不定,答案的本身就是一片混沌。」 電風,保險從業員,他在職場上克盡職守,但不懂應付辦公室政治,因此一直升職無望,鬱鬱不得志。他用自己的積蓄和父親的遺產買到納米樓和車位。他的女友意外懷孕後,他決定結婚,卻擔心不能為妻兒帶來幸福。 電風的「求不得」是求平靜而不得。電風與眾生一樣,只求在平凡日子裏過得安穩,可惜他諸事不順,追人生進條度追得喘不過氣來,繼而滿心疑惑。他是典型擇善固執的直男,在職場上只會「做事」卻不會「做人」。長久以來,吃力不討好的工作讓他內心充滿憤恨。在家裏,父親的離逝讓他失去了生命的方向,後來好不容易買下蚊型單位,卻又要馬上面臨奉子成婚的窘況。 對於無法掌握的未來,他感到恐懼;對於養妻活兒的責任,他感到焦慮。雖然阿堯的取態傾向虛無主義,但他還是透過戲中的神父,向電風或一眾懷疑人生的中佬派發定心丸:安啦,未來不是你能決定的,做你力所能及的事就足夠了。 追女神的罐頭 阿堯:「對大多數的男性來講,年少時,心裏都會有一位女神,但隨着年紀增長,女神,漸漸會消失在心中。但有的人思念並不會消失。最後,就是將她們請到神桌上面侍奉,偶爾想起來的時候,從腦海裏拿出來膜拜。 對罐頭來講,校花早就和他家的祖先擺在一起,實在不應該將她從神桌上面請下來。畢竟,仙女下凡,一切都會打回原形,失去了距離,也失去了幻想的美妙。」 罐頭,戶口普查員,肥矮毒柒窮俱全,曾為追求一名小吃店女郎而「碌卡」度日,欠下一身債。在查戶籍的工作期間,他重遇中學校花麥娜絲,卻發現昔日女神已飽歷風霜成為性工作者,幻想的破滅讓他心碎不已。 罐頭的「求不得」是求女神而不得。罐頭是心智還未成熟的老男孩,他可以「為女死、為女亡」,到頭來卻不懂情為何物。他對於愛情的想像,停留在血脈沸騰的性愛場面;他對於麥娜絲的想像,局限在風韻猶存的可口肉體。 他不知道麥娜絲的性情與志向,就口口聲聲說愛她,由此可見,他所說的愛慕無疑是精蟲上腦的性衝動。更為荒謬的是,當他意識到麥娜絲能為他提供性服務的時候,他的性潔癖或處女情意結卻在此時爆發,他無法接受火辣辣的女神是一位性工作者,活像小孩鬧別扭。 罐頭之所以求女神而不得,是因為他向錯誤的對象表白。罐頭其實就像《幻愛》中的男主角,他們以一個外貌娟好的女士作為幻想的基礎,然後虛構一位風情萬種且純真無邪的女神與自己進行交往,最後卻回歸現實,向那位不怎麼熟悉的女士示愛。他們愛的是完美無缺的仙女,若「錯摸」了同為凡胎的她,他們所得到的只有叫人傷心欲絕的期望落差。 追孝的閉結 阿堯:「閉結是個永遠只會為別人著想,卻很少為自己想的人,他應該和很多台灣百姓一樣,憨直、重感情、體貼,卻換來上天對他的無情。他透過他的雙眼看到另外一個世界,用他的雙手,幫助別人完成最後的願望,但他自己的願望呢?」 閉結,紙紮師傅,天生有口吃毛病。他繼承做紙紥的祖業,與長年臥病在床的祖母相依為命。他有陰陽眼,能與逝者直接溝通。閉結充分展現了「我為人人」的精神,為了幫祖母沖喜,他去婚姻介紹所招妻;為了達成逝者的心願,讓這些亡魂在生後得到舒適生活環境,工作過勞的他也要盡心盡力把紙紮房子與車子做好。他的生活窮困潦倒,無力供樓的他一直單身,後來遇上心靈相通的淑女,但馬上又無辜地陷入一宗慘案,好人不得好報。 閉結的「求不得」是求「善有善報」而不得。閉結一生行善積德,最後卻換來一顆惡果;那些為非作歹的惡徒,卻有好果子吃。我曾經因為這種矛盾的現象而感到憤恨、悲痛與疑惑,我覺得這樣不公道,但也無可奈何。阿堯在片尾跳進電影屏幕裏面,痛打渣男,或許能讓無力改變現狀的中年人得到一時的慰藉。 愛聽「濁水溪公社」的阿堯 觀眾看完一整套悲情、荒誕的電影,想必是心煩意亂。因此,阿堯把台灣獨立搖滾樂團「濁水溪公社」請到電影裏面,讓他們的音樂「安慰大家心中的鬱悶,排除體內的毒素。 因為《同學麥娜絲》,我也愛上了「濁水溪公社」,他們與阿堯一樣,關注底層人民,敢於向社會上的不公義提出控訴。最後為大家轉貼這部電影的宣傳曲《漏電的插頭》,該笑就笑,該哭就哭,共勉之!

《奇蹟的燒肉店》:網絡食評是如何破壞你的「食運」?

近年美食日劇題材百花齊放,由溫暖人心的《深夜食堂》到充滿意味的《孤獨的美食家》都大受歡迎。欣賞主角們進食時滿足的表情及料理烹調過程,確實治癒無比。而近日人氣電影《奇蹟的燒肉店》,由對美食素有鑽研的日本搞笑藝人寺門義人執導,盡顯他對烤肉的熱愛。 整齣電影圍繞美食編輯女主角靜香 (土屋太鳳 飾) 與自由撰稿人的男主角良人 (片岡直人 飾),為了開設料理網站而一同走訪全國燒肉店的故事。良人的母親曾經營燒肉店「根岸苑」,因而令男主角對燒肉也擁有一份執著。 以母子情貫穿整個故事中心,當中不乏感人的畫面及對白;另一邊廂,電影亦巧妙地反映現今世代追求飲食的思想價值如何受到網絡衝擊。 電影其中一幕,講述女主角只顧盯著美食網站尋找網上評價極高的餐廳,良人卻不為所動,憑著他異於常人的「食運」,到訪一間隱世小店,點了一道毫不起眼,甚至沒有任何食評的菜式,卻令靜香大快朵頤,享受了人間真正的美味。 身處在資訊量極龐大的時代,食客逐漸依賴網上評價作為食店優劣的標準,忘卻發掘美食的過程本身已是一大樂事,應由自身出發,作體驗及探索。同時餐廳亦絞盡腦汁,紛紛研發吸引「打卡」的招牌菜式,卻令客人錯過料理最新鮮的瞬間,失去品嚐美食的初衷。如果食物只淪落為炫耀的工具,進食的意義亦變得蕩然無存。 戲內不少情節也記載良人與資深美食家古山 (鬆尾諭 飾) 對坊間燒肉店的經營及烹調手法出現爭議,包括以次等食材欺騙顧客的味蕾,批評古山在利益當前,寫出不實的報道。即使如此,古山認證的餐廳仍風靡無數顧客,吸引一眾業餘的食評家盲目追捧,寫下無質量的食評,影響了整個飲食行業的生態,令顧客及食店雙方也無所適從。 任誰都能擔當食評家的年代,其實絕非壞事,真正的飲食愛好者能從中作出交流及分享,實屬難能可貴。相信導演亦並非刻意諷刺此現象,反而著意提醒觀眾,於資訊氾濫之際,仍然要保持初心,相信自己的味覺與感受。無論對食物評價的好壞,也要憑著良心而行。 「讓食物變美味吧!」這對白多次穿插於不同電影場景,也譜寫了廚師對食物的尊重,懂得聆聽食材的需要,於細節中不斷鑽研,才能成功炮製一道令自己滿意,也令食客稱心的菜餚。廚師與食客唇齒相依的關係,也是令食物聯繫彼此的微妙之處。 電影中良人擁有如此強大的「食運」也並非偶然,大概就來自他以真心對待美食的態度。在營營伇伇的城市,偶爾停下來,好好吃一頓飯。願意以靈魂品嚐美食的純粹,躺開心扉,接納食物不同的狀態,就是最幸福不過的人了。

《野武士美食家》:食得不開心,那就沒意義了!

餐廳,它不僅是提供食物的場所,更是體驗自由的精神殿堂。 在Netflix原創作品《野武士美食家》中,男主角香住武是一個剛步入退休階段的阿伯,一把年紀的他卻患有重度中二病,整天幻想自己是不平則鳴、自由自在的粗曠野武士。 雖然如此,但畢竟老頭子活到花甲之年,對於飲食已有自己的一番見解,這些洞見都在這老者在餐桌上的白日夢與碎碎念浮現出來。 《野武士美食家》的香住武和《孤獨的美食家》的井之頭五郎,兩個角色實則一脈相承,他們同樣出自於日本創作人久住昌之的手筆。因此,見香住武如見井之頭五郎,兩者均展現出久住昌之的飲食哲理。以下分別是《野》與《孤》的開場白: 「戰亂的時代, 有一名堅信着自己的能力、闖蕩世間的男子漢,他是一名野武士。退休之後,無論是上班族的頭銜,還是公司的後盾都失去了的男人,香住武,60歲。這個故事是關於一個正當還曆之年、隨處可見的男人,藉由野武士的力量,自由地享受大餐的美食狂想曲。」 「不被時間和社會所束縛,幸福地填飽肚子時,在那短暫的時間裏,他可以隨心所欲,重獲自由。不為他人打擾,無需介懷地大快朵頤,這種孤高的行為,正是所謂現代人被平等賦予的最佳治癒。」 自由,正正是久住昌之飲食思維的核心價值。剛退休的香住武本身就很自由:午間在定食屋大口喝啤酒;下午逛舊書店,再閒坐於充滿昭和氣息的咖啡廳;晚間到老朋友家下棋,錯過了尾班車,就到海邊旅館睡睡。 這位財務自由的長者已展開悠哉悠哉的文青生活,對比為口奔馳的井之頭五郎,香住武才是真正地「不被時間和社會所束縛」,確實是讓一眾「社畜」好生羨慕啊! 但久住昌之所說的自由,重點並不是「有錢就隨性吃」,而是要從餐桌禮儀中解放出來,不顧旁人的目光,以自己喜歡的方式吃一頓飯。 香住武在高檔的意大利餐廳,不喝紅、白酒,反而點啤酒喝;侍應對他說「這是松葉蟹馬鈴薯肉凍佐蟹膏鯷魚熱沾醬,搭配北緯40度大西香草園的沙拉」,他沒聽懂,但自顧自地細品食物的真味;他吃意粉時,覺得不發出吸麪聲實屬難事,後來擺脫束縛,直接拿起筷子,以吃拉麪的方式吸啜意粉。 還有,香住武有一回在串燒店,店裏的主廚對於外國客人極為不友好,原因是外國客人一開始就把所有烤肉從籤子中拔出來,而且在肉上撒滿七味粉,主廚覺得這樣破壞了串燒的意義與風味。但久住昌之借助武之口道出他的想法:「要是過度堅持程序和做法的話,會讓料理的美味折半啊。」 我認為久住昌之並不是要教人無視餐桌禮儀,而是說:尊重飲食規條的同時,別忘了尊重美食、廚師和自己。若然不明所以地死守餐桌禮儀,又或是在高度戒備的狀態下吃飯,那吞下去的只是苦澀乏味的教條主義。 其實在享用美食的時候,與餐桌禮儀同樣重要的還有食物本身和廚師的努力。盤中可口的美食得來不易,好的食客會懂得珍惜與尊重它們。 我們犧牲了食材的生命以換取溫飽與享受,如果要讓它們的犧牲變得有價值,我們就要懷着感恩的心,認真地品嚐食材的味道。 另外,飲食從業員花費大量時間與心血去製作佳餚,如果要感謝他們的付出,除了飯後結帳,我們還可以細心咀嚼食物,體會各位廚師的功夫。 相反地,若然將所有心思投放在維持餐桌禮儀上,吃食物如吃蠟燭,那就是對食物的不敬,對廚師的不尊重,這同樣是無禮的行徑。 而作為食客,亦要學會拿捏餐桌禮儀的程度。餐廳被默認為社交場所,我們會害怕自己吃飯時出洋相,會很在於客人的目光,舉手投足都有所節制,但我們吃飯不必吃得如此拘謹與委屈。 就如香住武造訪的高檔西餐廳,裏面的食客不是小資女就是闊太,吃飯時講規矩、講禮儀,一個「麻甩佬」似乎與這種典雅、斯文的氛圍格格不入。 香住武起初也會介懷其他女士的目光,吃得小心翼翼,毫不暢快。幸好他隨後便進入野武士的思維模式,擺脫「克守禮儀」的枷鎖,豪爽地用筷子夾意粉,如入無人之境。 我認為這並非無禮之舉,只是在無傷大雅的前提下,以我行我素的方式去吃飯,沒有干擾其他客人,也沒有導致餐廳降格。 在外用膳,在尊重其他客人的飲食習慣時,也要堅守自己的那一套。日常生活已充斥枷鎖,我們應在吃飯這回事上,把握僅有的自由,讓肚子與腦子都得到最大的滿足感。

《魯蛇自拍秀》:廢青不就是上一代遺下的產物嗎?

「廢青」的說法,大抵是由年長人士創造出來,青年人又怎會稱自己「廢」呢?掌握社會最多資源的老一輩,有為這個世界下定義的權力,可以對年輕人安上「廢青」的標籤。在他們眼中,大多數青年人終日留在家中無所事事,依賴父母。 在日本這些青年會被稱為「家裏蹲」(Hikikomori)。Hikikomori的日文是「引き籠もり」,由「引き」(Hiki)及「籠もる」(Komoru)組成,字面意思分別是「抽離」和「隱居、足不出戶」,兩者結合描述與社會隔絕、閉門不出、不上學不上班的人,就是香港人所說的隱敝青年。 數到最為人所熟悉的「家裏蹲」,不得不提2015年在台灣公視放映的《魯蛇自拍秀》(Purely Personal Documentaries: Real Japan- Finding Independence at 38)的佐藤寬朗。到了38歲,一千日元也要向母親借,在玄關苦苦衷求,使母親在鏡頭下憤而揮拳,坐在地上哭。 母親責備他滿嘴藉口,只做自己有興趣的事,兒子卻說自己沒有錯。類似的母子對話,是否耳熟能詳?如子女顧著課外活動、拍拖或打電玩,而荒廢學業時。子女堅持自己沒有錯,但父母亦不會予以諒解。 佐藤寬朗人到中年仍需父母養,為的是夢想。立志當紀錄片導演,但一直只靠打散工維持生計,日不敷支,欠下100萬日元(折合約7萬港紙)的債務,只能宅在家中成為「啃老族」。 這樣的人會被社會視為地底泥,但沒有人可以抹煞他對紀錄片的熱誠。畢業於名校早稻田大學,卻甘願到電視台打散工,還無償辦了一本紀錄片期刊。難道沒有找到正職就是「廢」麼?沒錢就是「廢」麼?可是他的父母認為不能賺錢的只能當作可有可無的興趣。 社會普遍認為「家裏蹲」懶惰或依賴父母。到底這些甘願留家,與社會隔絕的青少年真實狀態如何? 日本人極重視面子,很少人會主動承認自己是Hikikomori(「家裏蹲」)或自己的子女是家裏蹲。2018年推出的RT紀錄片《Hikikomori Loveless》罕有地記錄了數位「家裏蹲」的生活,揭開此社會現象的神秘面紗。 紀錄片描述青年「家裏蹲」ITO四天足不出戶的生活。他的表現合符一般人對隱敝青年的印象,每天日夜顛倒,總是戴着耳筒。終日留在房間內玩手提電話、打電玩及看電影,鮮與其他人交流。 ITO喜歡打電玩,遊戲給他自由選擇角色的樣貌,眼耳口鼻、服裝、髮型都可以任意配對,甚至可以控制其表情。在虛擬世界中有無窮的自由,現實卻不然。社會要求的是考入好學校、到大公司工作如倒模一般的路。 可是他對外界興致缺缺,十分滿意房內的獨處生活。從小住在此處,房內的一事一物都十分熟悉,是一個專屬他的空間。 父母焦急如焚,要求他服用放鬆藥、抗憂鬱藥等藥物「治療」情況。然而他絲毫不介意,還覺得死了更好。他說起話來聲調沒有起伏變化,面無表情,就像超凡脫俗的和尚,對世間的事都不感興趣。 到底是什麼原因令日本青年成為不理世事的「家裏蹲」?ITO和另一受訪「家裏蹲」RYOJI TANI說是因為與家人或同學的關係差。說來諷刺,家長每天都在問,「為何我家孩子會成為家裏蹲呢?」,而問題竟然就在自己身上。他們不約而同說母親對他們寄付厚望,只懂催谷他們的成績,忽略其真實感受。 ITO的情況更為嚴峻,小時候受到家暴,父母為迫他就範,將他擲落樓下。 除了與父母關係不睦,TANI還在學校受到欺凌,成為邊緣人,因此過了8年蟄居生活。在學校和家庭的不快經驗令他們封閉自己,這也是專家對「家裏蹲」成因的普遍說法。 然而這套記錄片真實反映「廢青」這類群體嗎? 其實「廢青」主要有3類,即是隱蔽青年、尼特族及追夢族。 ITO及TANI就是典型的隱蔽青年。據日本內閣府對「蟄居族」的定義,即是幾乎不走出自己房間和家的狀態,留家持續6個月以上。 然而不是每個青年人都會走上這個極端,更多的是尼特族和追夢族。尼特族日語叫「ニート NEET」,即是雙失青年,失業及失學。他們可能仍常常外出,有自己的興趣,未必是「家裏蹲」。 「廢青」也有程度上的分別,追夢族就是沒有那麼廢的那一種。多數打散工,有點像freelance,但由於自立性差、技能較低,難以養活自己。日本人會稱他們為「Freeter」,由英語Freelance (自由職業) 及德語 Arbeiter (工人)而來。 然而3者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窮。因此他們鮮會踏出家門,通常與父母同住和單身。如果他們有足夠的金錢,絕對可以保持他們的生活方式。現實是父母終會老去、退休、生病。到了後來,尼特族和追夢族也可能因在社會遭遇到多次挫敗而成為「家裏蹲」。 「家裏蹲」已經成為年輕一代一個普遍的問題。 有誰可以說自己年輕時沒有「廢」過,或憧憬在家中過自由自在的生活? 有些人家境富裕,卻甘願做一個「廢青」。不走社會既定的路,即是考上名牌大學,進入大公司。討厭「朝九晚五」、辦公室工作,即使做一些「低人一等」的兼職也沒所謂。他們不願成為一個個猶如倒模般的人。 上一代經歷了日本經濟起飛的年代,很多人埋首工作,成功脫貧。考好成績、上好大學、得到鐵飯碗,是上一輩的成功模式,因此家長都會催谷孩子的成績,以跟隨自己的腳步。但隨社會變得富裕,年輕人的家庭負擔也減少了,金錢不一定是年輕人的首要考慮因素。他們會覺得工作不是人生的全部,希望過更自由的生活,追求個人的理想。社會的鐵籠已經困不住躁動的青年。 當然不是每一個人都自願做「廢青」。隨日本80年代泡沫經濟爆破和90年代陷入衰退,新一代難以得到一份穩定工作。 上一代不愁找工作,但日本就如其他發達國家一樣,經濟發展停濟,企業職位僧多粥少。日本招聘時會分開「應屆畢業生」和「有經驗應徵者」兩條隊。一旦錯過畢業季的招聘,毫無實際工作經驗的人他日難獲聘用,因此有「畢業即失業」的說法。 有些人立志到心儀企業工作,不願退而求其次,寧願自學,但實際經驗不足,難獲錄用;有一些人則是上班沒多久主動離職;有些人到了中年才被裁員。這些人都很難走回正軌。 未能找到理想正職的他們,只能打散工。有些人還因負擔不起房租和生活費,靠父母接濟生活。 《魯蛇自拍秀》中的佐藤寬朗就是一例,為了從事與紀錄片相關工作的夢想,錯過畢業季的黃金求職時間,只能在電視台兼職做電視節目調查及助導。在紀錄片中他連自己也照顧不了,受到父母的縑棄。最後有機會以自傳式紀錄片《魯蛇自拍秀》的報酬,到外面居住,並交到女友,可算是幸運的少數。 正如佐藤寬朗的父母一樣,家長可能會覺得「家裏蹲」的子女不長進。他們不明白時代已經變了。 理想的工作只會留給社會一小繓人。既然向上流機會減低,年輕人寧願追求自己的興趣。這也解釋了為何近年slashie(斜槓族)成風,當他們賺錢不多,得不到好職位,便轉而尋找其他價值,如彈性的工作時間、自由及夢想。 有些人則因為舊工作不適合自己而離職,未想好下一份工作做什麼,便先由全職轉為兼職。留家的時間可以沈殿一下,整理好自己的思緒。與其胡亂找一份工作維持生計,不如想清楚未來的方向,如要找相似的工作,還是轉行。 現在科技日新月異,很多行業很快便被淘汰。以前電視紅霸世界,但現時年輕人都上網「煲劇」;以前所有人都在電腦或電視打電玩,現時街上的人通通都玩手機遊戲。社會變化迅速,傳統一生人打一份工的思想,在現代社會根本行不通。 在轉換工作的空窗期,反而可以裝備一下自己,或學習一些自己有興趣的事,以應對瞬息萬變的職場環境。 只不過日本的職場比香港的競爭還要大,沒有空間予追夢族思前想後。在傳統的日本社會,脫了軌的年輕人很難重歸正途。經常淪落為「Freeter」,甚至成為「家裏蹲」。 上一代遺留下來的問題,不單由年輕人來承受,年老的家長也身受其害。 近年「家裏蹲」老齡化,時間更長。日本內閣府3月份發佈的調查結果顯示,全國有逾100萬名「家裏蹲」,40-64歲的「家裏蹲」約有61萬3千人,高於15-39歲的54萬1千人。去年年中就發生了一宗與老齡「家裏蹲」有關的倫常慘劇「熊澤英昭殺子案」。前官員熊澤英昭怕四十多歲的「家裏蹲」兒子麻煩到別人,親手把有暴力傾向、打機成癮的他殺掉。 該案揭示了日本的「80-50問題」,即八十歲的年老父母養着閉門不出、不能自立的五十歲子女。老齡「家裏蹲」對年紀老邁的父母固然是個負擔,這些年紀不輕的「蟄居族」也是活受罪。隨年歲漸長,同齡的人已組織家庭,自己仍依賴父母生活,找不到共同話題,身邊的朋友一個一個離他們而去。留在家中的時間越長,越難重新投入社會。 年輕的追夢族還沒有絕望,最多是工作技能稍遜一籌,若成為了老齡「家裏蹲」,是連如何生存也成問題。多年累積下來的問題一時三刻也不得解決,自己身陷泥沼,為了求存,捉緊父母的雙腳,把他們也拖進去。也許,父母仍希望將他們救出來,但脆弱的骨頭已經不聽話,力不從心。…

《Web Junkie》:誰說網癮是種病?

哨聲一響,北京郊區一群青少年,天未亮已起床,迅速換上禦寒衣物及綠色迷彩服,到樓下操場集合。操場的兩旁鋪滿雪,他們身體瑟縮着,但在教官的指令下,睡眼惺忪地開始步操訓練。 這裏是第一間中國政府官方認可的網癮治療中心。 這間中心由北京軍區總醫院成立,希望通過軍事訓練,結合醫學治療及家庭心理諮詢治療網癮。中心每月費用為一萬元人民幣,相當於北京平均月薪的兩倍。 2013年BBC的紀錄片《webjunkie》(《網癮》)(*1)花費了三個月時間,記錄網癮中心裏少年們的戒癮生活。 沒有人會自願進這種地方,中心的少年大多是被父母以各種藉口騙了進來,有些甚至是在打了麻藥後,一覺醒來就到了中心。 在這裏,生活變得單調乏味,大部分時間都用在於軍訓和心理治療中。偶爾的「放風」時間,可以用來閱讀或做運動。  在這裏,少年的自由被抺殺,來治療一種不知道是不是需要治療的「病」。 但毫無疑問的是,這個世界的成年人掌握了定義「正常」的權力。 1995年,美國精神科醫生Ivan Goldberg為了諷刺美國精神醫學學會(APA)的美國精神疾病診斷手冊(DSM-IV)所用的僵化語言,編造了「出現有關互聯網的幻夢」、「使用時間比計劃的長」、「手指會自覺或不自覺地按鍵盤」等網癮徵狀。 他對《紐約客》周刊表示:「如果你把成癮概念擴大到每一種行為,那麼看書也會成癮。」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一時的惡作劇,竟引起持久的爭論。 自1995年以來,美國精神病學界做了大量關於網癮的學術研究,但學者未能為「網絡成癮症」訂立一致的定義。於2013年出版的精神疾病診斷統計手冊第五版(DSM-V),刊登了內地網癮中心主任陶然制訂的《網絡成癮診斷標準》,但手冊指出要將網路成癮納入精神疾病,仍需進一步研究。 陶然當然不會錯過網癮研究的「支持」。他斷言網癮有如海洛英成癮,因此網絡遊戲就是「電子海洛英」。 這不是人們第一次將「網癮」理解成毒癮,發明「網癮」的醫生Ivan Goldberg亦曾故意把網癮寫得如海洛英上癮般。 在這套「電子海洛英」的理論指導下,網癮治療中心內的年輕人每天都要定期服用精神科藥物。他們如同一般的精神病人一樣,每次服藥都要打開口讓護士檢查,確保真的是把藥吃進肚子。 在成年人的眼中,網癮是一種能夠治愈的病,在網癮少年眼中,網癮是種不能被治愈的病。 在內地的文化中,在父母眼中只有成績好的才是好孩子,讀書好是唯一能夠得到父母認可的事。 學習不好,倒不如花時間在玩遊戲上。 「至少在一方面比別人強。」 另一方面,父母也不懂如何應對這種情況,有時候,暴力是他們唯一懂得的手段。 網癮青年Nicky曾打給父親討論玩遊戲的時數,答應一天不玩超過4小時,父親不相信,又要求他作出承諾。 可以想像他們平日的對話就是沒完沒了的拉鋸戰,最後Nicky語帶哭腔說:「你明天抱著……抱著我的骨灰哭呀你」。雙方根本沒有任何對話的空間。 事實上,Nicky已經有兩次試圖自殺。 網癮青年「希望」說根本無法和父母溝通,父親白天上班,他晚上出去網吧玩;網癮青年Hacker承認在現實中沒有知心好友,但在網上與素未謀面的女孩成為戀人。 「另外一個孤單的人,在電腦的另外一邊坐著。我們可以互相關心。」這是Nicky對於網絡的認知。  網癮也許是個不能被治愈的病,但能夠不治嗎? 連續打電玩持續四十多天,不吃不喝;多天不洗澡,衣物發臭也不理。 有內地家長向心理醫生問到,是否很多孩子和兒子一樣不再上學,發現很多青少年都退學了,由幾個月至長達數年。父親聽畢,向妻子說:「留他在這裏吧」,然後怔怔望向窗外。 網癮青年Nicky自認為可以自控,但父親指他假扮到朋友家玩,實際上到了網吧玩。母親默默到網吧守候,到了早上仍未見他的身影。想盡方法為兒子戒網癮,惟怕傷害兒子的自尊心,假裝不知道。 父母聽聞有朋友的兒子在網吧去世,擔心Nicky的未來,母親邊哭邊說:「你把我打到了無底洞」。 在絕望之下,父母所有行為又仿佛全部被合理化。 2013年,中國網民約有6.18億,到了2018年底,內地網民數目躍升至8.29億。網絡遊戲用戶佔整體網民58.4%,規模達4.84億。 報告顯示,中國未成年網民數量已達1.69億,當中有64.2%以玩游戲作為主要娛樂。 為了解決網癮帶來的社會問題,中國在2008年將網路成癮歸類為一項精神疾病,成為第一個正式將網癮視為疾病的國家。 到了今年5月世界衞生組織(WHO)正式把電玩成癮列為精神病(*2)命名為「遊戲失調症」(Gaming Disorder),與藥物、酒精、賭博成癮歸入同一個類別,由2022年開始正式生效。 網癮的討論多數集中在電玩成癮,那麼沉迷社交網絡、手提電話遊戲、色情網站又是否網癮? 電玩成癮與網絡成癮的界線在那裡呢? 似乎沒有人願意深究太多。  今天,戒網癮中心在中國已經不是一種官方機構。商業化的戒網癮中心已經在全國遍地開花,同時衍生的還有高強度體罰、電擊療法、洗腦教育等非法的治療手段,最終形成患者自殺、患者被毆打致死和患者向父母報復等慘劇。 也許網癮是一種需要被治療的病,但如何用藥,誰去下藥,甚至誰要服藥都是值得深究的問題。   Source:紐約客、百度、ICD-11、 2019年2月中國互聯網統計報告、BBC中文                    …

是誰成就了《JOKER》?

新joker別樹一格,如果撇不開過往印象,粉絲一定會大失所望。他不是如《The Dark Knight》般有志撼動世界的常識,《JOKER》中的Arthur只是被社會唾棄的可憐蟲。有別於《The Dark Knight》,《JOKER》節奏緩慢,有些觀眾更指好像藝術電影。其實這是為了呈現Arthur變成joker的心路歷程。兩套電影想討論的問題不同,以致表現手法都不一樣。如果抱着看《The Dark Knight》的期望進入戲院,會浪費一部好電影。 Heath Ledger扮演的Joker無惡不作,同時是一個「社會實驗家」,製造混亂以揭開社會真貌。一套講述智慧型罪犯的電影,出現了很多警匪片的鏡頭,蝙蝠俠與Joker互相較量的畫面,極少悶場。《The Dark Knight》營造出懸疑的感覺,到底罪犯們會否引爆對方的船隻?到底葛咸市的白色騎士Harvey Dent面對不幸時會否墮落?情節緊湊,令人緊張萬分。 相反,《JOKER》只著重Arthur的內心世界。《The Dark Knight》中的joker已經「瘋掉」了,而《JOKER》作為一套前傳電影,主力描述一個孤獨靈魂成魔前的故事。電影中有不少個人特寫,最常見的是失控大笑的畫面。大笑過後,流下淚來,可見他的內心真的十分痛苦。 Arthur患有精神病,常常不由自主地發笑。若細心留意,總是在說出心底話或面臨悲慘處境之時。與心理輔導員見面,敞開心扉,道出「從來我只有負面想法」的心聲,卻沒有被認真看待;到他表演棟篤笑時,透露自己的身世,也笑到停不下來。 這個悲慘人物,竟懷抱為世界帶來歡樂的夢想。可是,試圖引人發笑時,卻被視為怪胎,對小孩做鬼臉如是,表演棟篤笑如是。面對這種慘況,引發了他失控大笑的病癥。 縱使努力扮演正常人,但不獲世人接納。他特地到棟篤笑的場地記下未曾明白的常人笑點,學習幽默的技巧。再多努力,還是徒然,總是在不適當的時候發笑,在旁人眼裏顯得不正常。 即使獨力照顧母親,仍接二連三被人欺壓。世人不單止漠視他的努力,還落井下石。每一個人都有臨界點,有一次目睹社會不公事件後,再次失控大笑。按捺不住心中怒火,直接殺死了欺負他的人。是這個社會把他逼瘋的。 隨後,他在廁所跳了一場舞。有些人看得不明所以,怎麼殺了人還有這興致。其實把自己關在廁所,象徵他重回自己的世界,逃離社會的殘酷無情,就如在家中自在地跳舞。 以上心理描寫的部份,《The Dark Knight》的著墨比較少,但兩套電影的角色都遇上了糟糕的一天(one bad day)。新任檢察官Harvey Dent的未婚妻死了,他亦毀了容,面對這慘況陷入了瘋狂;新joker則是發現了自己可憐的身世便發瘋。 joker一手造成Harvey Dent的不幸,並證明一個如此理想的青年都會墮落,藉此毀掉市民希望,圖令葛咸市陷入混亂的狀態。然而新joker沒有這個能力,他只是社會的地底泥。 這時候,他吐出了一句「曾經以為我的一生是悲劇,但原來是喜劇。」如此悲慘的人生怎可能是喜劇?只因沒有一個笑話比生命本身荒謬可笑。在絕處中發現對抗這個冷酷的世界的方法,就是由自己定義笑話,不受社會的規則所束縛。終於可以控制自己的笑容,終於可以在人前盡情跳舞。他不再壓抑自己的顛狂,親手殺掉所有欺壓自己的人。由Arthur變為joker。 可笑的是,平日裝作正常,沒人理會;盡情顛狂反得到世人的關注,成為革命的象徵。有些人將戲中示威的畫面聯想到近日的香港示威,其實並無多大關係。革命只是一個意外,joker根本沒有任何政治目的,顛狂是他自我救贖的方法。 相信導演並不鼓勵示威,只希望呈現逼瘋joker的原因。努力擠出笑容,眼淚卻不自覺流下,世人不予以同情,還再三欺壓他。曾經高聲呼喊求救,但無人伸以援手,被逼入窮巷,反擊成唯一出路。世間的悲劇源自於缺乏同理心,若有人願意走近,認真聆聽別人的心聲,也許很多人可以走出黑暗。

《人間失格》裡最重要的問題:人為何要吃飯?

《人間失格》是太宰治最著名的作品,也是他的自傳式故事。讀着《人間失格》可嗅出腐臭的味道,主角葉藏深受恐懼、懦弱及虛偽等陰暗面困擾,只能透過酒和妓女逃避這些痛苦,過着糜爛生活。現實中一生自殺5次的太宰治,年輕時曾寫過流露出希望與溫柔的作品如《跑吧!美樂斯》、《皮膚與心》等,但臨死前對生命完全絕望,寫下《人間失格》這種灰暗沉鬱的作品。 此書由作者以第一人稱,敘述少年時代到中年的經歷,在權貴家庭與家人的相處、在學校討好老師和同學、認識豬朋狗友堀木、酗酒及沉溺女色、參與非法的共產黨,其後從結識女性、結婚到婚變的過程,使他對人生最後一絲希望也幻滅了,多次企圖輕生。 葉藏的悲劇源於對世人的不解。出身富貴家庭,本應衣食無缺,卻對「吃飯」有獨特的看法。在他眼中,一日吃三餐飯如同一種儀式,即使未餓,大家仍會定時定候同桌吃飯,因此他會問,「人為何要吃飯?」。可是人們回答說:「人啊,不吃飯會死呀!所以一定要賺錢、吃飯才行。」社會認定了謀生就能帶來幸福,但他不單滿足於此。 葉藏批判所有和吃飯一樣的社會「規條」,如要努力讀書、找一份穩定工作、三十歲前結婚等,不明白為何社會處處壓迫着個人。作為一個貴族的後代,他竟加入了代表無產階級的共產黨。即使不完全認同共產黨的理念,但他們「不合法」這件事最為吸引,「倒不如飛身跳向外頭,就算是片不合法的大海、游不了多久就會死去」。有些讀者與葉藏一般抗拒主流價值,和很多情節產生共嗚而愛上《人間失格》。 縱使葉藏心裏對世俗的想法總是嗤之以鼻,但沒有勇氣直斥其非。從家人身上意識到人類本性的可怕,在憤怒時會將平日潛於心底的「動物性」表露無遺。對人類懷着無比恐懼的葉藏只能「向人作出最後的求愛」,做一個娛樂他人的小丑。從小對家人已經努力扮演小丑的角色,其後在學校,甚至出來社會做事都從未展示真實的自己。 收起了自己沉鬱、敏感的一面,葉藏拼命向身邊的人搞笑,但又會怕別人識穿他的謊言,受到報復。有時候如走在鋼線上,害怕得直冒冷汗。一生在極度的不安中掙扎求存,感到與其他人格格不入,但不希望被視為異類;對世人作出強烈批判,但害怕別人的目光;試着了解人類,但不為他們所接受。 深愛着人類,但懼怕他們,只好每日每夜討好別人。其實他曾經找到類似「幸福」的感覺,遇到一個在銀座某間大咖啡廳工作的女侍「常子」,出奇地給他一種安心的感覺,流露了自己真實的一面。可是,他到早上吐出了一句「膽小鬼,連幸福都會怕!」,再次變回輕浮的小丑。葉藏對人類過份的恐懼,令他把心裏的想法深深藏起來,最後連自我也失去了,如書名般「喪失了做人的資格」,人生和愛情都不如意。 葉藏做人那麼苦,因為他騙得到別人,騙不了自己。希望透過演戲,逃避成為異類的痛苦,但未能藉此調和真我與「小丑角色」的巨大差異。即使演戲的技巧練得如何純熟,還是清楚知道演戲終歸只是演戲,散場後終需面對本來的自己。葉藏藉酒、妓女或藥物來麻醉自己,逃避這麼殘酷的現實。 相反,很多人就像葉藏的玩伴堀木般,一直在演戲而不自知。堀木與葉藏相處時,總是無視葉藏的煩惱或看法,熱情地說話,毫無意識下當了小丑。正如我們有時候把自己也騙了,在「表演」時是那麼的自然,說謊如吃飯般成為生活的一部份。人們平日看似興高采烈地聊天,卻在背後說對方壞話。葉藏所批判的是世人互相欺騙後,仍若無其事一起生活。對着老闆、朋友、親人都戴上不同的面具,這些虛假的面具和自我溶為一體。 葉藏能發現自己與世人格格不入,只因他完全地保存了自我。從此可瞥見他擁有過高尚的人格,沒有輕易與世俗人同化。他的痛苦來自真我和演戲之間的掙扎,折磨至不似人型。 《人間失格》之所以受到大眾追捧,因為說到底,每個人藏於心底的自我都和在人前的我不同。敏感的太宰治細緻地描寫了當中的心路歷程,當我們處於不安中,至少有太宰治訴說了我們的心聲。

《電流之戰》:一場鷸蚌相爭漁人得利的大戲。

假如電力不復存在,互聯網、電話、電燈、電視、電腦、電影都會消失,叫現代人如何活下去。誰掌握電力,誰就能改變世界。 近日上映的《電流之戰》講述交流電勝過直流電,促使電力發展到全世界。然而真正推動社會進步的不是電流,而是現金流。 直流電最初佔盡上風,全因愛迪生背後得到大銀行家J. P. 摩根撐腰。摩根迅速讓愛迪生買下大量相關專利,壟斷直流電技術。愛迪生熱愛鎂光燈,摩根控制紐約時報等報章,讓他在媒體出盡風頭,並乘機中傷對手。 愛迪生外的圍籬越築越高,對手的形象又不斷被醜化。壟斷市場是摩根常用的營商手段。 在商言商,在摩根眼裏,直流電和交流電都一樣,賺最多錢的就是好系統。後來,事實證明交流電較為經濟實惠,更可長距離輸電。摩根希望轉用此系統,卻被愛迪生反對。 他轉而和西屋洽談合作,但西屋一向不信任銀行家,回絕了摩根的提議。摩根唯有奪去愛迪生的公司控制權,自行模仿西屋用交流電。 另一邊廂,西屋捱過1891年危機,還成功舉辦芝加哥世界博覽會與開設尼加拉瀑布發電廠。交流電大獲全勝。然而,1907年經濟大恐慌,西屋財政出現困難,只能白白向摩根交出公司控制權。 摩根一統美國的電力公司,成為最後的贏家。財力雄厚的他繼續發展交流電系統,令電力變得普及。工廠生產逐漸機械化及應用新的通訊方式,效率大大提高。 除了加快科技發展,摩根還帶來現代化的營商模式。他與不同金融業機構及大企業老闆打好關係,業界消息靈通及容易獲融資。摩根成為第二次工業革命的主要推手,帶領美國經濟起飛。 如今金融市場已和企業營運深深綁在一起。相反,西屋低估了金融機構的重要性,屢陷財政危機。商人和發明家分工合作才是明智之舉。發明家專注研發新科技,商人為他們融資及尋找商機,可加快社會進步。 誠言,金融家常常被人詬病壟斷市場,正如摩根坦言喜歡壟斷的可預測性。然而,他在電流之戰中沒有固步自封,發現交流電的好處立即跟從。此舉符合自由經濟的原則,由「無形之手」產生最好的結果。只有成本較低及效率更高的科技或產品才能留下。 然而今時今日的香港,市場的調節機制好像已經失效。香港樓價不斷攀升,但住宅不見得質量更高,面積更大。正常來說,五大地產商應該互相競爭,提供實惠的單位。問題是大量中國人大舉在香港買入單位,令香港住宅的需求遠遠高於供應,地產商豈有減價之理?「無形之手」仍在,只是這隻手由香港小小漁港,擴展到中國,甚至全世界。 在電流之戰的年代,大部份產品只供給自己國人,好壞由他們來判斷。如今經濟全球化,香港地產商需面對全世界包括中國超級富豪的需求。住宅的價格對香港人來說難以負擔。然而中國認為香港是理想的投資或屋住地方,再高的價錢也接受,香港人無可奈何。 樓價和科技產品不同,直接影響民生,不能任由樓價無止境上升。其中一個解決方法是,政府直接介入,限制外國人購置物業。很多國家都採用這種保護主義的做法,維護國民利益。如果政府對市民樓價過高問題置若盲聞,就只剩網民所講的「焦土策略」減低香港競爭力。當香港再不能再吸引外國來,樓價自然下降。

用充滿謊言的《切爾諾貝爾》批評謊言?

謊言的代價是什麼?《切爾諾貝爾:傷心的兒童》 (Chernobyl)多次批判蘇聯政府滿口謊言,令大批平民百姓無辜犧牲,正合現時社會對政權的憂慮。然而,不要以為《切爾諾貝爾》展示的完全是真相,《切》不是一套紀錄片,而是一套劇情片。 《切》多處簡化事實及過份戲劇化,最明顯的是蘇聯人都會說英語和他們都酒不離手。《切》的編劇Craig Mazin不是不知道這些事,他為《切》做了兩年資料搜集,問題是短短5集又如何把兩年的資料都詳細交待? 為了令大眾了解事件的真相,Craig Mazin特地在《切爾諾貝爾》podcast中解釋劇中哪一部份是虛構,哪一部份較合符史實。每播放一集電視劇,HBO便推出一集podcast,共5集。 他接受Vox訪問時稱,劇集所示只是部份的真相,推出此「docudrama」可為觀眾補上真實的資料。 該podcast說明Legasov自殺和審判的情節都和事實有一段距離。 他在核事件發生兩年後自殺的一幕令人痛心,Craig Mazin採取的倒敍手法亦能引起觀眾的好奇。然而他自殺前的錄音沒有如劇集般留下動人的說辭,他只是提出蘇聯政府改革及提高透明度的必要性。至於錄音流傳外界的原因,到現在還未有定論。 Craig Mazin大幅簡化了審判過程,只在最後一集交待核事故的前因後果。事實上,Legasov與Boris Shcherbina並沒有在審判中出現,科學家也沒有在陪審團當中。多數的審判只是被告人強調自己有罪,過程為時數星期,沉悶而漫長。 Craig Mazin在podcast說明,雖然Legasov從來沒有身處審判中,但最後一集顯示了他求真的態度。當年他致力向政府道出真相,被當權者及同儕排擠,又受核輻射的後遺症影響,以致做出自殺的決定。他的死,加上他的錄音傳開去了,令科學界有勇氣向蘇聯政府提出意見,促使政府改善核電廠設施。 看畢此劇和podcast,沒有就此停下來。外媒顯示此劇仍有不少值得懷疑的地方。事實上,核事故是由一個團隊所處理。編劇簡化成只有Legasov與Boris Shcherbina統領事件,只是為了方便說故事。 此外,現實中Legasov很少露面,因此塑造他性格的自由度較大。《切》把他過度英雄化了,他絕不可能在庭上義正辭嚴的指責蘇聯政府。同時蘇聯嚴密封鎖消息,因此當時的科學家不會如劇集般料事如神。然而,《切》有一點真實的:黨中央的權力比法官權力大。 《切》嘗試把核爆的責任歸究於核電廠負責人身上,但問題是出於整個蘇聯的極權系統。一名前核切爾諾貝利操作員接受訪問時指出,《切》對核電站副總工程師Nanatoly Dyatlo的描述不準確,「他很嚴厲,但十分專業」。蘇聯高層走捷徑,沒有理會核電廠的安全措施,才會導致悲劇發生。 此劇忠實還原當年的建築及衣著,但對不同階層的描述卻有欠準確。電視劇可見消防員和Legasov的住宅沒有大分別,但現實中他的房屋規格一定比消防員好;片中很多人也好像怕被射殺而唯命是從,但他們只視之為他們的職責。正如潛水員安然無恙地從反應堆出來時,沒有人會如電視劇般報以掌聲。這個才是共產黨統治下的真實情況。 切爾諾貝爾核事故是蘇聯真空的一段歷史,此文章搜羅多篇外媒的評論或訪問,只是希望為大家帶來核事故的其他版本。為怕外媒對切爾諾貝爾事件的了解有誤,特地推薦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白俄羅斯人Svetlana Alexievich寫的「Voices from Chernobyl」,劇中消防員與妻子的故事正正由這本書而來。如果你希望進一步了解事件,可閱讀此書及查看網上的資料。 雖然《切》離真相有一大段距離,但至少激發了人們熱烈的討論。此劇掀起熱潮後,引發了不少媒體報導切爾諾貝爾的真相,上面引用的文章都是在劇集播出後所寫。一套平鋪直叙的紀錄片很難引起觀眾的興趣,但一個好的故事可以。作為一個編劇,Craig Mazin就是一個「講故佬」,創作出《切》這個動人故事。 他曾說過故事是人類學習的一個重要方法,正如《切》所示,極權政府統治下,市民會相信政府編造的各種故事。不過,如果人們看完《切》全民找尋相關資料,便可補足當時的歷史真空。有些人更特地到核爆的附近地點參觀,了解事件真相。 儘管劇集的細節和事實不符,但表達了切爾諾貝爾核事件故的重要教訓:不斷掩飾事實的政權,最終必須付上代價。歷史不斷重覆上演,但願人類明白《切》的教訓,不會再重蹈覆轍。 傳送門:Chernobyl podcast、Vox、The Newyorker、Newyork Times、 BBC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