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ive My Car》:逃避不可恥,但沒用

《Drive My Car》入圍奧斯卡最佳外語片15強,獲今年康城影展最佳劇本獎,再次印證濱口瀧介的執導與編劇功力。如果曾經看過濱口前兩部佳作,相信一早已對這次的改篇充滿期待。 《睡着吻別醒來抱擁》描述愛情中的當局者迷,教人直面與擁抱自己內心對立面;《偶然與想像》低成本小品之作,由三個短篇故事組成,用輕鬆生活感鏡頭去闡述人生各種神奇安排,原來冥冥中總是自有主宰。《Drive My Car》探討的人生哲學與命題更是包羅萬有,愛情、親情、命運,讓人看後久久未能平伏。 沒看過村上春樹,也沒看過契訶夫,但你就是能夠身同感受 《Drive My Car》雖然改篇自村上春樹《沒有女人的男人們》小說裡的一章短篇,然而濱口從原本的故事骨幹之上作出了大量改動——如故事舞台從東京變成廣島;加入俄國劇作文豪契訶夫《凡尼亞舅舅》的劇中劇;甚至把「主角」之一的黃色車子,換作紅色紳寶 900 ,成就了在鏡頭中令人無法轉移視線的一抹豔紅——電影已儼然是一碟全新的美味菜色。 又是村上春樹又是契訶夫,電影的門檻豈不很高? 不,濱口瀧介繼承一貫的電影敘事風格:大量的長鏡頭、拿手地利用對話與劇中文本獨白交代故事,抓得剛剛好的節奏,適時地把觀眾心中的問號轉化成感嘆號,讓觀者三小時的體感速度平穩如電影中美咲的駕駛技術車般,不徐不疾地度過一趟心靈救贖之旅。 (以下劇透,想保持觀影驚喜請斟酌閱讀) 男人到了50歲仍然依賴交通工具,是否可憐? 西島秀俊飾演的舞台劇演員家福,與妻子音過着美好日常。一次巧合讓他無意目擊音與年輕男演員有染,他選擇不動聲色地掩上家門,繼續飾演好丈夫角色,以延續美好婚姻的劇目。 音雖希望與家福坦誠溝通,家福卻選擇逃避,結果音突然猝逝。心中未能得到解答又無從宣洩的複雜情緒,讓家福每天猶如行屍走肉,依賴一直遵從的生活儀式——在駕車通勤路上播放妻子為他錄製的舞台劇對白,與妻子隔着冥河對戲,紳寶成了他的蝸牛殼。 2年後,他前往廣島負責執導藝術祭《凡尼亞舅舅》劇目時,舞台劇偏偏引來與妻子有染的男演員高櫬試鏡。家福雖內心掙扎,仍是把角色機會給予「襟兄弟」。同時由工作方安排的司機美咲,作為第三者首次闖入他與妻子(的聲音)獨佔的「殿堂」。 家福起初百般不願,但最終也認可了美咲的技術。二人一車與一把已逝者的聲音,伴着廣島的風景,從此慢慢建立起電影的主舞台。 「如果希望真正看清別人,只能深深地筆直凝視自己的內心」 電影隨着《凡尼亞舅舅》的排練,透過不斷重複誦念對白把眾人的傷口挖得愈來愈深,高櫬予人的蒼白形象亦隨着巧妙的劇本而逐點逐點畫上七彩顏色。他與家福在車箱內的對話堪稱全戲最精彩一場,憑複誦音的話語,一次為三條伏線提供「答案」。 一場不算令人意外的意外,讓家福必須作出一個重要抉擇,再次選擇逃避的他與美咲一同前往她的故鄉北海道,一個隧道接一個隧道,紅色的車子穿過隊道口後迎來豁然開朗的潔白雪地,配合戛然而止的聲效與音樂,開始電影的最終章。 美咲終於面對逃避已久的心結,而家福在聽過她的坦白後,解下心防最後的屏障,對她與觀眾道出不甘悔恨,自身的無力。在無止境的逃避過後,終究我們還是必須面對自己,才能繼續活過無數悠長的白日與疲勞的夜晚。 無限戲中戲 三段沒有答案的故事 劇中劇《凡尼亞舅舅》的大量排戲情節亦是電影的另一個看點,來自五湖四海的演出者各自用自家語言對戲,甚至出現用手語演出的女演員。神奇是在觀影時卻不覺突兀,而最讓人動容的就是這位只靠表情與肢體語言表達的女演員,她傳達難以言喻的情感,深深感動人心。 與無聲演出相反,是家福妻子透過性愛高潮獲取靈感而創作的劇中劇,觀眾只靠讀白憑空想像畫面,全神貫注聽着她的聲音講故事,卻非常能夠入戲。 電影為觀眾留下了三個懸念——故事裡那個偷入暗戀男同學家裡的女高中生到底怎麼了?音在猝逝前希望對家福坦白嗎?還是想說更多的大話?在南韓公路上開着家福的車的美咲,又準備要往哪裡去? 頭兩個答案我們都無法得知,因為人生有時就是不容許你再有第二次機會去面對,一剎的逃避,可能造就一輩子的遺憾。 而最後一個懸念是電影給我們的美好留白,家福曾經的重擔已成為美咲展開新生的同伴,答案我們不得知,但卻能想像出充滿希望的故事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