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蛇自拍秀》啟示:廢青不就是上一代遺下的產物?

「廢青」的說法,大抵是由年長人士創造出來,青年人又怎會稱自己「廢」呢?掌握社會最多資源的老一輩,有為這個世界下定義的權力,可以對年輕人安上「廢青」的標籤。在他們眼中,大多數青年人終日留在家中無所事事,依賴父母。 在日本這些青年會被稱為「家裏蹲」(Hikikomori)。Hikikomori的日文是「引き籠もり」,由「引き」(Hiki)及「籠もる」(Komoru)組成,字面意思分別是「抽離」和「隱居、足不出戶」,兩者結合描述與社會隔絕、閉門不出、不上學不上班的人,就是香港人所說的隱敝青年。 數到最為人所熟悉的「家裏蹲」,不得不提2015年在台灣公視放映的《魯蛇自拍秀》(Purely Personal Documentaries: Real Japan- Finding Independence at 38)的佐藤寬朗。到了38歲,一千日元也要向母親借,在玄關苦苦衷求,使母親在鏡頭下憤而揮拳,坐在地上哭。 母親責備他滿嘴藉口,只做自己有興趣的事,兒子卻說自己沒有錯。類似的母子對話,是否耳熟能詳?如子女顧著課外活動、拍拖或打電玩,而荒廢學業時。子女堅持自己沒有錯,但父母亦不會予以諒解。 佐藤寬朗人到中年仍需父母養,為的是夢想。立志當紀錄片導演,但一直只靠打散工維持生計,日不敷支,欠下100萬日元(折合約7萬港紙)的債務,只能宅在家中成為「啃老族」。 這樣的人會被社會視為地底泥,但沒有人可以抹煞他對紀錄片的熱誠。畢業於名校早稻田大學,卻甘願到電視台打散工,還無償辦了一本紀錄片期刊。難道沒有找到正職就是「廢」麼?沒錢就是「廢」麼?可是他的父母認為不能賺錢的只能當作可有可無的興趣。 社會普遍認為「家裏蹲」懶惰或依賴父母。到底這些甘願留家,與社會隔絕的青少年真實狀態如何? 日本人極重視面子,很少人會主動承認自己是Hikikomori(「家裏蹲」)或自己的子女是家裏蹲。2018年推出的RT紀錄片《Hikikomori Loveless》罕有地記錄了數位「家裏蹲」的生活,揭開此社會現象的神秘面紗。 紀錄片描述青年「家裏蹲」ITO四天足不出戶的生活。他的表現合符一般人對隱敝青年的印象,每天日夜顛倒,總是戴着耳筒。終日留在房間內玩手提電話、打電玩及看電影,鮮與其他人交流。 ITO喜歡打電玩,遊戲給他自由選擇角色的樣貌,眼耳口鼻、服裝、髮型都可以任意配對,甚至可以控制其表情。在虛擬世界中有無窮的自由,現實卻不然。社會要求的是考入好學校、到大公司工作如倒模一般的路。 可是他對外界興致缺缺,十分滿意房內的獨處生活。從小住在此處,房內的一事一物都十分熟悉,是一個專屬他的空間。 父母焦急如焚,要求他服用放鬆藥、抗憂鬱藥等藥物「治療」情況。然而他絲毫不介意,還覺得死了更好。他說起話來聲調沒有起伏變化,面無表情,就像超凡脫俗的和尚,對世間的事都不感興趣。 到底是什麼原因令日本青年成為不理世事的「家裏蹲」?ITO和另一受訪「家裏蹲」RYOJI TANI說是因為與家人或同學的關係差。說來諷刺,家長每天都在問,「為何我家孩子會成為家裏蹲呢?」,而問題竟然就在自己身上。他們不約而同說母親對他們寄付厚望,只懂催谷他們的成績,忽略其真實感受。 ITO的情況更為嚴峻,小時候受到家暴,父母為迫他就範,將他擲落樓下。 除了與父母關係不睦,TANI還在學校受到欺凌,成為邊緣人,因此過了8年蟄居生活。在學校和家庭的不快經驗令他們封閉自己,這也是專家對「家裏蹲」成因的普遍說法。 然而這套記錄片真實反映「廢青」這類群體嗎? 其實「廢青」主要有3類,即是隱蔽青年、尼特族及追夢族。 ITO及TANI就是典型的隱蔽青年。據日本內閣府對「蟄居族」的定義,即是幾乎不走出自己房間和家的狀態,留家持續6個月以上。 然而不是每個青年人都會走上這個極端,更多的是尼特族和追夢族。尼特族日語叫「ニート NEET」,即是雙失青年,失業及失學。他們可能仍常常外出,有自己的興趣,未必是「家裏蹲」。 「廢青」也有程度上的分別,追夢族就是沒有那麼廢的那一種。多數打散工,有點像freelance,但由於自立性差、技能較低,難以養活自己。日本人會稱他們為「Freeter」,由英語Freelance (自由職業) 及德語 Arbeiter (工人)而來。 然而3者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窮。因此他們鮮會踏出家門,通常與父母同住和單身。如果他們有足夠的金錢,絕對可以保持他們的生活方式。現實是父母終會老去、退休、生病。到了後來,尼特族和追夢族也可能因在社會遭遇到多次挫敗而成為「家裏蹲」。 「家裏蹲」已經成為年輕一代一個普遍的問題。 有誰可以說自己年輕時沒有「廢」過,或憧憬在家中過自由自在的生活? 有些人家境富裕,卻甘願做一個「廢青」。不走社會既定的路,即是考上名牌大學,進入大公司。討厭「朝九晚五」、辦公室工作,即使做一些「低人一等」的兼職也沒所謂。他們不願成為一個個猶如倒模般的人。 上一代經歷了日本經濟起飛的年代,很多人埋首工作,成功脫貧。考好成績、上好大學、得到鐵飯碗,是上一輩的成功模式,因此家長都會催谷孩子的成績,以跟隨自己的腳步。但隨社會變得富裕,年輕人的家庭負擔也減少了,金錢不一定是年輕人的首要考慮因素。他們會覺得工作不是人生的全部,希望過更自由的生活,追求個人的理想。社會的鐵籠已經困不住躁動的青年。 當然不是每一個人都自願做「廢青」。隨日本80年代泡沫經濟爆破和90年代陷入衰退,新一代難以得到一份穩定工作。 上一代不愁找工作,但日本就如其他發達國家一樣,經濟發展停濟,企業職位僧多粥少。日本招聘時會分開「應屆畢業生」和「有經驗應徵者」兩條隊。一旦錯過畢業季的招聘,毫無實際工作經驗的人他日難獲聘用,因此有「畢業即失業」的說法。 有些人立志到心儀企業工作,不願退而求其次,寧願自學,但實際經驗不足,難獲錄用;有一些人則是上班沒多久主動離職;有些人到了中年才被裁員。這些人都很難走回正軌。 未能找到理想正職的他們,只能打散工。有些人還因負擔不起房租和生活費,靠父母接濟生活。 《魯蛇自拍秀》中的佐藤寬朗就是一例,為了從事與紀錄片相關工作的夢想,錯過畢業季的黃金求職時間,只能在電視台兼職做電視節目調查及助導。在紀錄片中他連自己也照顧不了,受到父母的縑棄。最後有機會以自傳式紀錄片《魯蛇自拍秀》的報酬,到外面居住,並交到女友,可算是幸運的少數。 正如佐藤寬朗的父母一樣,家長可能會覺得「家裏蹲」的子女不長進。他們不明白時代已經變了。 理想的工作只會留給社會一小繓人。既然向上流機會減低,年輕人寧願追求自己的興趣。這也解釋了為何近年slashie(斜槓族)成風,當他們賺錢不多,得不到好職位,便轉而尋找其他價值,如彈性的工作時間、自由及夢想。 有些人則因為舊工作不適合自己而離職,未想好下一份工作做什麼,便先由全職轉為兼職。留家的時間可以沈殿一下,整理好自己的思緒。與其胡亂找一份工作維持生計,不如想清楚未來的方向,如要找相似的工作,還是轉行。 現在科技日新月異,很多行業很快便被淘汰。以前電視紅霸世界,但現時年輕人都上網「煲劇」;以前所有人都在電腦或電視打電玩,現時街上的人通通都玩手機遊戲。社會變化迅速,傳統一生人打一份工的思想,在現代社會根本行不通。 在轉換工作的空窗期,反而可以裝備一下自己,或學習一些自己有興趣的事,以應對瞬息萬變的職場環境。 只不過日本的職場比香港的競爭還要大,沒有空間予追夢族思前想後。在傳統的日本社會,脫了軌的年輕人很難重歸正途。經常淪落為「Freeter」,甚至成為「家裏蹲」。 上一代遺留下來的問題,不單由年輕人來承受,年老的家長也身受其害。 近年「家裏蹲」老齡化,時間更長。日本內閣府3月份發佈的調查結果顯示,全國有逾100萬名「家裏蹲」,40-64歲的「家裏蹲」約有61萬3千人,高於15-39歲的54萬1千人。去年年中就發生了一宗與老齡「家裏蹲」有關的倫常慘劇「熊澤英昭殺子案」。前官員熊澤英昭怕四十多歲的「家裏蹲」兒子麻煩到別人,親手把有暴力傾向、打機成癮的他殺掉。 該案揭示了日本的「80-50問題」,即八十歲的年老父母養着閉門不出、不能自立的五十歲子女。老齡「家裏蹲」對年紀老邁的父母固然是個負擔,這些年紀不輕的「蟄居族」也是活受罪。隨年歲漸長,同齡的人已組織家庭,自己仍依賴父母生活,找不到共同話題,身邊的朋友一個一個離他們而去。 留在家中的時間越長,越難重新投入社會。…

《Web Junkie》:誰說網癮是種病?

哨聲一響,北京郊區一群青少年,天未亮已起床,迅速換上禦寒衣物及綠色迷彩服,到樓下操場集合。操場的兩旁鋪滿雪,他們身體瑟縮着,但在教官的指令下,睡眼惺忪地開始步操訓練。 這裏是第一間中國政府官方認可的網癮治療中心。 這間中心由北京軍區總醫院成立,希望通過軍事訓練,結合醫學治療及家庭心理諮詢治療網癮。中心每月費用為一萬元人民幣,相當於北京平均月薪的兩倍。 2013年BBC的紀錄片《webjunkie》(《網癮》)(*1)花費了三個月時間,記錄網癮中心裏少年們的戒癮生活。 沒有人會自願進這種地方,中心的少年大多是被父母以各種藉口騙了進來,有些甚至是在打了麻藥後,一覺醒來就到了中心。 在這裏,生活變得單調乏味,大部分時間都用在於軍訓和心理治療中。偶爾的「放風」時間,可以用來閱讀或做運動。  在這裏,少年的自由被抺殺,來治療一種不知道是不是需要治療的「病」。 但毫無疑問的是,這個世界的成年人掌握了定義「正常」的權力。 1995年,美國精神科醫生Ivan Goldberg為了諷刺美國精神醫學學會(APA)的美國精神疾病診斷手冊(DSM-IV)所用的僵化語言,編造了「出現有關互聯網的幻夢」、「使用時間比計劃的長」、「手指會自覺或不自覺地按鍵盤」等網癮徵狀。 他對《紐約客》周刊表示:「如果你把成癮概念擴大到每一種行為,那麼看書也會成癮。」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一時的惡作劇,竟引起持久的爭論。 自1995年以來,美國精神病學界做了大量關於網癮的學術研究,但學者未能為「網絡成癮症」訂立一致的定義。於2013年出版的精神疾病診斷統計手冊第五版(DSM-V),刊登了內地網癮中心主任陶然制訂的《網絡成癮診斷標準》,但手冊指出要將網路成癮納入精神疾病,仍需進一步研究。 陶然當然不會錯過網癮研究的「支持」。他斷言網癮有如海洛英成癮,因此網絡遊戲就是「電子海洛英」。 這不是人們第一次將「網癮」理解成毒癮,發明「網癮」的醫生Ivan Goldberg亦曾故意把網癮寫得如海洛英上癮般。 在這套「電子海洛英」的理論指導下,網癮治療中心內的年輕人每天都要定期服用精神科藥物。他們如同一般的精神病人一樣,每次服藥都要打開口讓護士檢查,確保真的是把藥吃進肚子。 在成年人的眼中,網癮是一種能夠治愈的病,在網癮少年眼中,網癮是種不能被治愈的病。 在內地的文化中,在父母眼中只有成績好的才是好孩子,讀書好是唯一能夠得到父母認可的事。 學習不好,倒不如花時間在玩遊戲上。 「至少在一方面比別人強。」 另一方面,父母也不懂如何應對這種情況,有時候,暴力是他們唯一懂得的手段。 網癮青年Nicky曾打給父親討論玩遊戲的時數,答應一天不玩超過4小時,父親不相信,又要求他作出承諾。 可以想像他們平日的對話就是沒完沒了的拉鋸戰,最後Nicky語帶哭腔說:「你明天抱著……抱著我的骨灰哭呀你」。雙方根本沒有任何對話的空間。 事實上,Nicky已經有兩次試圖自殺。 網癮青年「希望」說根本無法和父母溝通,父親白天上班,他晚上出去網吧玩;網癮青年Hacker承認在現實中沒有知心好友,但在網上與素未謀面的女孩成為戀人。 「另外一個孤單的人,在電腦的另外一邊坐著。我們可以互相關心。」這是Nicky對於網絡的認知。  網癮也許是個不能被治愈的病,但能夠不治嗎? 連續打電玩持續四十多天,不吃不喝;多天不洗澡,衣物發臭也不理。 有內地家長向心理醫生問到,是否很多孩子和兒子一樣不再上學,發現很多青少年都退學了,由幾個月至長達數年。父親聽畢,向妻子說:「留他在這裏吧」,然後怔怔望向窗外。 網癮青年Nicky自認為可以自控,但父親指他假扮到朋友家玩,實際上到了網吧玩。母親默默到網吧守候,到了早上仍未見他的身影。想盡方法為兒子戒網癮,惟怕傷害兒子的自尊心,假裝不知道。 父母聽聞有朋友的兒子在網吧去世,擔心Nicky的未來,母親邊哭邊說:「你把我打到了無底洞」。 在絕望之下,父母所有行為又仿佛全部被合理化。 2013年,中國網民約有6.18億,到了2018年底,內地網民數目躍升至8.29億。網絡遊戲用戶佔整體網民58.4%,規模達4.84億。 報告顯示,中國未成年網民數量已達1.69億,當中有64.2%以玩游戲作為主要娛樂。 為了解決網癮帶來的社會問題,中國在2008年將網路成癮歸類為一項精神疾病,成為第一個正式將網癮視為疾病的國家。 到了今年5月世界衞生組織(WHO)正式把電玩成癮列為精神病(*2)命名為「遊戲失調症」(Gaming Disorder),與藥物、酒精、賭博成癮歸入同一個類別,由2022年開始正式生效。 網癮的討論多數集中在電玩成癮,那麼沉迷社交網絡、手提電話遊戲、色情網站又是否網癮? 電玩成癮與網絡成癮的界線在那裡呢? 似乎沒有人願意深究太多。  今天,戒網癮中心在中國已經不是一種官方機構。商業化的戒網癮中心已經在全國遍地開花,同時衍生的還有高強度體罰、電擊療法、洗腦教育等非法的治療手段,最終形成患者自殺、患者被毆打致死和患者向父母報復等慘劇。 也許網癮是一種需要被治療的病,但如何用藥,誰去下藥,甚至誰要服藥都是值得深究的問題。 Source:紐約客、百度、ICD-11、 2019年2月中國互聯網統計報告、BBC中文 (*1)^2013年,以色列導演Hilla Medalia和Shosh Shlam聯合執導的紀錄片《webjunkie》(《網癮》)紀錄片,講述了中國一所網癮中心的故事,全長1小時14分。 全片:https://www.youtube.com/watch?v=0WKKsn_KxgE&t=2949s (*2)^世界衞生組織(WHO)指出針對「電玩成癮」列出三大判斷標準: 1.無法控制自己打電玩 2.電玩為生活最優先選項,凌駕其他興趣及日常活動 3.即使對個人、家庭、社會、學習、事業等負面後果,仍持續投入玩電玩 文件中也說明「電玩」包括了數碼、電視、線上、離線遊戲,而玩電玩的規律可能是持續、偶發、周期的型式。「電玩成癮」的診斷期需要最少12個月,若上述全部徵狀都出現,病人的徵狀過於嚴重時可能縮短。

是誰成就了《JOKER》?

新joker別樹一格,如果撇不開過往印象,粉絲一定會大失所望。他不是如《The Dark Knight》般有志撼動世界的常識,《JOKER》中的Arthur只是被社會唾棄的可憐蟲。有別於《The Dark Knight》,《JOKER》節奏緩慢,有些觀眾更指好像藝術電影。其實這是為了呈現Arthur變成joker的心路歷程。兩套電影想討論的問題不同,以致表現手法都不一樣。如果抱着看《The Dark Knight》的期望進入戲院,會浪費一部好電影。 Heath Ledger扮演的Joker無惡不作,同時是一個「社會實驗家」,製造混亂以揭開社會真貌。一套講述智慧型罪犯的電影,出現了很多警匪片的鏡頭,蝙蝠俠與Joker互相較量的畫面,極少悶場。《The Dark Knight》營造出懸疑的感覺,到底罪犯們會否引爆對方的船隻?到底葛咸市的白色騎士Harvey Dent面對不幸時會否墮落?情節緊湊,令人緊張萬分。 相反,《JOKER》只著重Arthur的內心世界。《The Dark Knight》中的joker已經「瘋掉」了,而《JOKER》作為一套前傳電影,主力描述一個孤獨靈魂成魔前的故事。電影中有不少個人特寫,最常見的是失控大笑的畫面。大笑過後,流下淚來,可見他的內心真的十分痛苦。 Arthur患有精神病,常常不由自主地發笑。若細心留意,總是在說出心底話或面臨悲慘處境之時。與心理輔導員見面,敞開心扉,道出「從來我只有負面想法」的心聲,卻沒有被認真看待;到他表演棟篤笑時,透露自己的身世,也笑到停不下來。 這個悲慘人物,竟懷抱為世界帶來歡樂的夢想。可是,試圖引人發笑時,卻被視為怪胎,對小孩做鬼臉如是,表演棟篤笑如是。面對這種慘況,引發了他失控大笑的病癥。 縱使努力扮演正常人,但不獲世人接納。他特地到棟篤笑的場地記下未曾明白的常人笑點,學習幽默的技巧。再多努力,還是徒然,總是在不適當的時候發笑,在旁人眼裏顯得不正常。 即使獨力照顧母親,仍接二連三被人欺壓。世人不單止漠視他的努力,還落井下石。每一個人都有臨界點,有一次目睹社會不公事件後,再次失控大笑。按捺不住心中怒火,直接殺死了欺負他的人。是這個社會把他逼瘋的。 隨後,他在廁所跳了一場舞。有些人看得不明所以,怎麼殺了人還有這興致。其實把自己關在廁所,象徵他重回自己的世界,逃離社會的殘酷無情,就如在家中自在地跳舞。 以上心理描寫的部份,《The Dark Knight》的著墨比較少,但兩套電影的角色都遇上了糟糕的一天(one bad day)。新任檢察官Harvey Dent的未婚妻死了,他亦毀了容,面對這慘況陷入了瘋狂;新joker則是發現了自己可憐的身世便發瘋。 joker一手造成Harvey Dent的不幸,並證明一個如此理想的青年都會墮落,藉此毀掉市民希望,圖令葛咸市陷入混亂的狀態。然而新joker沒有這個能力,他只是社會的地底泥。 這時候,他吐出了一句「曾經以為我的一生是悲劇,但原來是喜劇。」如此悲慘的人生怎可能是喜劇?只因沒有一個笑話比生命本身荒謬可笑。在絕處中發現對抗這個冷酷的世界的方法,就是由自己定義笑話,不受社會的規則所束縛。終於可以控制自己的笑容,終於可以在人前盡情跳舞。他不再壓抑自己的顛狂,親手殺掉所有欺壓自己的人。由Arthur變為joker。 可笑的是,平日裝作正常,沒人理會;盡情顛狂反得到世人的關注,成為革命的象徵。有些人將戲中示威的畫面聯想到近日的香港示威,其實並無多大關係。革命只是一個意外,joker根本沒有任何政治目的,顛狂是他自我救贖的方法。 相信導演並不鼓勵示威,只希望呈現逼瘋joker的原因。努力擠出笑容,眼淚卻不自覺流下,世人不予以同情,還再三欺壓他。曾經高聲呼喊求救,但無人伸以援手,被逼入窮巷,反擊成唯一出路。世間的悲劇源自於缺乏同理心,若有人願意走近,認真聆聽別人的心聲,也許很多人可以走出黑暗。

《人間失格》:要麼選擇在別人目光下掙扎求存,要麼選擇死亡保留自我

《人間失格》是太宰治最著名的作品,也是他的自傳式故事。讀着《人間失格》可嗅出腐臭的味道,主角葉藏深受恐懼、懦弱及虛偽等陰暗面困擾,只能透過酒和妓女逃避這些痛苦,過着糜爛生活。現實中一生自殺5次的太宰治,年輕時曾寫過流露出希望與溫柔的作品如《跑吧!美樂斯》、《皮膚與心》等,但臨死前對生命完全絕望,寫下《人間失格》這種灰暗沉鬱的作品。 此書由作者以第一人稱,敘述少年時代到中年的經歷,在權貴家庭與家人的相處、在學校討好老師和同學、認識豬朋狗友堀木、酗酒及沉溺女色、參與非法的共產黨,其後從結識女性、結婚到婚變的過程,使他對人生最後一絲希望也幻滅了,多次企圖輕生。 葉藏的悲劇源於對世人的不解。出身富貴家庭,本應衣食無缺,卻對「吃飯」有獨特的看法。在他眼中,一日吃三餐飯如同一種儀式,即使未餓,大家仍會定時定候同桌吃飯,因此他會問,「人為何要吃飯?」。可是人們回答說:「人啊,不吃飯會死呀!所以一定要賺錢、吃飯才行。」社會認定了謀生就能帶來幸福,但他不單滿足於此。 葉藏批判所有和吃飯一樣的社會「規條」,如要努力讀書、找一份穩定工作、三十歲前結婚等,不明白為何社會處處壓迫着個人。作為一個貴族的後代,他竟加入了代表無產階級的共產黨。即使不完全認同共產黨的理念,但他們「不合法」這件事最為吸引,「倒不如飛身跳向外頭,就算是片不合法的大海、游不了多久就會死去」。有些讀者與葉藏一般抗拒主流價值,和很多情節產生共嗚而愛上《人間失格》。 縱使葉藏心裏對世俗的想法總是嗤之以鼻,但沒有勇氣直斥其非。從家人身上意識到人類本性的可怕,在憤怒時會將平日潛於心底的「動物性」表露無遺。對人類懷着無比恐懼的葉藏只能「向人作出最後的求愛」,做一個娛樂他人的小丑。從小對家人已經努力扮演小丑的角色,其後在學校,甚至出來社會做事都從未展示真實的自己。 收起了自己沉鬱、敏感的一面,葉藏拼命向身邊的人搞笑,但又會怕別人識穿他的謊言,受到報復。有時候如走在鋼線上,害怕得直冒冷汗。一生在極度的不安中掙扎求存,感到與其他人格格不入,但不希望被視為異類;對世人作出強烈批判,但害怕別人的目光;試着了解人類,但不為他們所接受。 深愛着人類,但懼怕他們,只好每日每夜討好別人。其實他曾經找到類似「幸福」的感覺,遇到一個在銀座某間大咖啡廳工作的女侍「常子」,出奇地給他一種安心的感覺,流露了自己真實的一面。可是,他到早上吐出了一句「膽小鬼,連幸福都會怕!」,再次變回輕浮的小丑。葉藏對人類過份的恐懼,令他把心裏的想法深深藏起來,最後連自我也失去了,如書名般「喪失了做人的資格」,人生和愛情都不如意。 葉藏做人那麼苦,因為他騙得到別人,騙不了自己。希望透過演戲,逃避成為異類的痛苦,但未能藉此調和真我與「小丑角色」的巨大差異。即使演戲的技巧練得如何純熟,還是清楚知道演戲終歸只是演戲,散場後終需面對本來的自己。葉藏藉酒、妓女或藥物來麻醉自己,逃避這麼殘酷的現實。 相反,很多人就像葉藏的玩伴堀木般,一直在演戲而不自知。堀木與葉藏相處時,總是無視葉藏的煩惱或看法,熱情地說話,毫無意識下當了小丑。正如我們有時候把自己也騙了,在「表演」時是那麼的自然,說謊如吃飯般成為生活的一部份。人們平日看似興高采烈地聊天,卻在背後說對方壞話。葉藏所批判的是世人互相欺騙後,仍若無其事一起生活。對着老闆、朋友、親人都戴上不同的面具,這些虛假的面具和自我溶為一體。 葉藏能發現自己與世人格格不入,只因他完全地保存了自我。從此可瞥見他擁有過高尚的人格,沒有輕易與世俗人同化。他的痛苦來自真我和演戲之間的掙扎,折磨至不似人型。 《人間失格》之所以受到大眾追捧,因為說到底,每個人藏於心底的自我都和在人前的我不同。敏感的太宰治細緻地描寫了當中的心路歷程,當我們處於不安中,至少有太宰治訴說了我們的心聲。

《電流之戰》:一場鷸蚌相爭漁人得利的大戲。

假如電力不復存在,互聯網、電話、電燈、電視、電腦、電影都會消失,叫現代人如何活下去。誰掌握電力,誰就能改變世界。 近日上映的《電流之戰》講述交流電勝過直流電,促使電力發展到全世界。然而真正推動社會進步的不是電流,而是現金流。 直流電最初佔盡上風,全因愛迪生背後得到大銀行家J. P. 摩根撐腰。摩根迅速讓愛迪生買下大量相關專利,壟斷直流電技術。愛迪生熱愛鎂光燈,摩根控制紐約時報等報章,讓他在媒體出盡風頭,並乘機中傷對手。 愛迪生外的圍籬越築越高,對手的形象又不斷被醜化。壟斷市場是摩根常用的營商手段。 在商言商,在摩根眼裏,直流電和交流電都一樣,賺最多錢的就是好系統。後來,事實證明交流電較為經濟實惠,更可長距離輸電。摩根希望轉用此系統,卻被愛迪生反對。 他轉而和西屋洽談合作,但西屋一向不信任銀行家,回絕了摩根的提議。摩根唯有奪去愛迪生的公司控制權,自行模仿西屋用交流電。 另一邊廂,西屋捱過1891年危機,還成功舉辦芝加哥世界博覽會與開設尼加拉瀑布發電廠。交流電大獲全勝。然而,1907年經濟大恐慌,西屋財政出現困難,只能白白向摩根交出公司控制權。 摩根一統美國的電力公司,成為最後的贏家。財力雄厚的他繼續發展交流電系統,令電力變得普及。工廠生產逐漸機械化及應用新的通訊方式,效率大大提高。 除了加快科技發展,摩根還帶來現代化的營商模式。他與不同金融業機構及大企業老闆打好關係,業界消息靈通及容易獲融資。摩根成為第二次工業革命的主要推手,帶領美國經濟起飛。 如今金融市場已和企業營運深深綁在一起。相反,西屋低估了金融機構的重要性,屢陷財政危機。商人和發明家分工合作才是明智之舉。發明家專注研發新科技,商人為他們融資及尋找商機,可加快社會進步。 誠言,金融家常常被人詬病壟斷市場,正如摩根坦言喜歡壟斷的可預測性。然而,他在電流之戰中沒有固步自封,發現交流電的好處立即跟從。此舉符合自由經濟的原則,由「無形之手」產生最好的結果。只有成本較低及效率更高的科技或產品才能留下。 然而今時今日的香港,市場的調節機制好像已經失效。香港樓價不斷攀升,但住宅不見得質量更高,面積更大。正常來說,五大地產商應該互相競爭,提供實惠的單位。問題是大量中國人大舉在香港買入單位,令香港住宅的需求遠遠高於供應,地產商豈有減價之理?「無形之手」仍在,只是這隻手由香港小小漁港,擴展到中國,甚至全世界。 在電流之戰的年代,大部份產品只供給自己國人,好壞由他們來判斷。如今經濟全球化,香港地產商需面對全世界包括中國超級富豪的需求。住宅的價格對香港人來說難以負擔。然而中國認為香港是理想的投資或屋住地方,再高的價錢也接受,香港人無可奈何。 樓價和科技產品不同,直接影響民生,不能任由樓價無止境上升。其中一個解決方法是,政府直接介入,限制外國人購置物業。很多國家都採用這種保護主義的做法,維護國民利益。如果政府對市民樓價過高問題置若盲聞,就只剩網民所講的「焦土策略」減低香港競爭力。當香港再不能再吸引外國來,樓價自然下降。

《切爾諾貝爾》中的謊言,以及虛構歷史的意義。

謊言的代價是什麼?《切爾諾貝爾:傷心的兒童》 (Chernobyl)多次批判蘇聯政府滿口謊言,令大批平民百姓無辜犧牲,正合現時社會對政權的憂慮。然而,不要以為《切爾諾貝爾》展示的完全是真相,《切》不是一套紀錄片,而是一套劇情片。 《切》多處簡化事實及過份戲劇化,最明顯的是蘇聯人都會說英語和他們都酒不離手。《切》的編劇Craig Mazin不是不知道這些事,他為《切》做了兩年資料搜集,問題是短短5集又如何把兩年的資料都詳細交待? 為了令大眾了解事件的真相,Craig Mazin特地在《切爾諾貝爾》podcast中解釋劇中哪一部份是虛構,哪一部份較合符史實。每播放一集電視劇,HBO便推出一集podcast,共5集。 他接受Vox訪問時稱,劇集所示只是部份的真相,推出此「docudrama」可為觀眾補上真實的資料。 該podcast說明Legasov自殺和審判的情節都和事實有一段距離。 他在核事件發生兩年後自殺的一幕令人痛心,Craig Mazin採取的倒敍手法亦能引起觀眾的好奇。然而他自殺前的錄音沒有如劇集般留下動人的說辭,他只是提出蘇聯政府改革及提高透明度的必要性。至於錄音流傳外界的原因,到現在還未有定論。 Craig Mazin大幅簡化了審判過程,只在最後一集交待核事故的前因後果。事實上,Legasov與Boris Shcherbina並沒有在審判中出現,科學家也沒有在陪審團當中。多數的審判只是被告人強調自己有罪,過程為時數星期,沉悶而漫長。 Craig Mazin在podcast說明,雖然Legasov從來沒有身處審判中,但最後一集顯示了他求真的態度。當年他致力向政府道出真相,被當權者及同儕排擠,又受核輻射的後遺症影響,以致做出自殺的決定。他的死,加上他的錄音傳開去了,令科學界有勇氣向蘇聯政府提出意見,促使政府改善核電廠設施。 看畢此劇和podcast,沒有就此停下來。外媒顯示此劇仍有不少值得懷疑的地方。事實上,核事故是由一個團隊所處理。編劇簡化成只有Legasov與Boris Shcherbina統領事件,只是為了方便說故事。 此外,現實中Legasov很少露面,因此塑造他性格的自由度較大。《切》把他過度英雄化了,他絕不可能在庭上義正辭嚴的指責蘇聯政府。同時蘇聯嚴密封鎖消息,因此當時的科學家不會如劇集般料事如神。然而,《切》有一點真實的:黨中央的權力比法官權力大。 《切》嘗試把核爆的責任歸究於核電廠負責人身上,但問題是出於整個蘇聯的極權系統。一名前核切爾諾貝利操作員接受訪問時指出,《切》對核電站副總工程師Nanatoly Dyatlo的描述不準確,「他很嚴厲,但十分專業」。蘇聯高層走捷徑,沒有理會核電廠的安全措施,才會導致悲劇發生。 此劇忠實還原當年的建築及衣著,但對不同階層的描述卻有欠準確。電視劇可見消防員和Legasov的住宅沒有大分別,但現實中他的房屋規格一定比消防員好;片中很多人也好像怕被射殺而唯命是從,但他們只視之為他們的職責。正如潛水員安然無恙地從反應堆出來時,沒有人會如電視劇般報以掌聲。這個才是共產黨統治下的真實情況。 切爾諾貝爾核事故是蘇聯真空的一段歷史,此文章搜羅多篇外媒的評論或訪問,只是希望為大家帶來核事故的其他版本。為怕外媒對切爾諾貝爾事件的了解有誤,特地推薦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白俄羅斯人Svetlana Alexievich寫的「Voices from Chernobyl」,劇中消防員與妻子的故事正正由這本書而來。如果你希望進一步了解事件,可閱讀此書及查看網上的資料。 雖然《切》離真相有一大段距離,但至少激發了人們熱烈的討論。此劇掀起熱潮後,引發了不少媒體報導切爾諾貝爾的真相,上面引用的文章都是在劇集播出後所寫。一套平鋪直叙的紀錄片很難引起觀眾的興趣,但一個好的故事可以。作為一個編劇,Craig Mazin就是一個「講故佬」,創作出《切》這個動人故事。 他曾說過故事是人類學習的一個重要方法,正如《切》所示,極權政府統治下,市民會相信政府編造的各種故事。不過,如果人們看完《切》全民找尋相關資料,便可補足當時的歷史真空。有些人更特地到核爆的附近地點參觀,了解事件真相。 儘管劇集的細節和事實不符,但表達了切爾諾貝爾核事件故的重要教訓:不斷掩飾事實的政權,最終必須付上代價。歷史不斷重覆上演,但願人類明白《切》的教訓,不會再重蹈覆轍。 傳送門:Chernobyl podcast、Vox、The Newyorker、Newyork Times、 BBC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