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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青」的說法,大抵是由年長人士創造出來,青年人又怎會稱自己「廢」呢?掌握社會最多資源的老一輩,有為這個世界下定義的權力,可以對年輕人安上「廢青」的標籤。在他們眼中,大多數青年人終日留在家中無所事事,依賴父母。

在日本這些青年會被稱為「家裏蹲」(Hikikomori)。Hikikomori的日文是「引き籠もり」,由「引き」(Hiki)及「籠もる」(Komoru)組成,字面意思分別是「抽離」和「隱居、足不出戶」,兩者結合描述與社會隔絕、閉門不出、不上學不上班的人,就是香港人所說的隱敝青年。

數到最為人所熟悉的「家裏蹲」,不得不提2015年在台灣公視放映的《魯蛇自拍秀》(Purely Personal Documentaries: Real Japan- Finding Independence at 38)的佐藤寬朗。到了38歲,一千日元也要向母親借,在玄關苦苦衷求,使母親在鏡頭下憤而揮拳,坐在地上哭。

母親責備他滿嘴藉口,只做自己有興趣的事,兒子卻說自己沒有錯。類似的母子對話,是否耳熟能詳?如子女顧著課外活動、拍拖或打電玩,而荒廢學業時。子女堅持自己沒有錯,但父母亦不會予以諒解。

伏在塌塌米上玩模型火車的佐藤寬朗

佐藤寬朗人到中年仍需父母養,為的是夢想。立志當紀錄片導演,但一直只靠打散工維持生計,日不敷支,欠下100萬日元(折合約7萬港紙)的債務,只能宅在家中成為「啃老族」。

這樣的人會被社會視為地底泥,但沒有人可以抹煞他對紀錄片的熱誠。畢業於名校早稻田大學,卻甘願到電視台打散工,還無償辦了一本紀錄片期刊。難道沒有找到正職就是「廢」麼?沒錢就是「廢」麼?可是他的父母認為不能賺錢的只能當作可有可無的興趣。

社會普遍認為「家裏蹲」懶惰或依賴父母。到底這些甘願留家,與社會隔絕的青少年真實狀態如何?

日本人極重視面子,很少人會主動承認自己是Hikikomori(「家裏蹲」)或自己的子女是家裏蹲。2018年推出的RT紀錄片《Hikikomori Loveless》罕有地記錄了數位「家裏蹲」的生活,揭開此社會現象的神秘面紗。

紀錄片描述青年「家裏蹲」ITO四天足不出戶的生活。他的表現合符一般人對隱敝青年的印象,每天日夜顛倒,總是戴着耳筒。終日留在房間內玩手提電話、打電玩及看電影,鮮與其他人交流。

ITO喜歡打電玩,遊戲給他自由選擇角色的樣貌,眼耳口鼻、服裝、髮型都可以任意配對,甚至可以控制其表情。在虛擬世界中有無窮的自由,現實卻不然。社會要求的是考入好學校、到大公司工作如倒模一般的路。

可是他對外界興致缺缺,十分滿意房內的獨處生活。從小住在此處,房內的一事一物都十分熟悉,是一個專屬他的空間。

ITO的安樂窩

父母焦急如焚,要求他服用放鬆藥、抗憂鬱藥等藥物「治療」情況。然而他絲毫不介意,還覺得死了更好。他說起話來聲調沒有起伏變化,面無表情,就像超凡脫俗的和尚,對世間的事都不感興趣。

到底是什麼原因令日本青年成為不理世事的「家裏蹲」?ITO和另一受訪「家裏蹲」RYOJI TANI說是因為與家人或同學的關係差。說來諷刺,家長每天都在問,「為何我家孩子會成為家裏蹲呢?」,而問題竟然就在自己身上。他們不約而同說母親對他們寄付厚望,只懂催谷他們的成績,忽略其真實感受。 ITO的情況更為嚴峻,小時候受到家暴,父母為迫他就範,將他擲落樓下。

RYOJI TANI與母親

除了與父母關係不睦,TANI還在學校受到欺凌,成為邊緣人,因此過了8年蟄居生活。在學校和家庭的不快經驗令他們封閉自己,這也是專家對「家裏蹲」成因的普遍說法。

然而這套記錄片真實反映「廢青」這類群體嗎?

其實「廢青」主要有3類,即是隱蔽青年、尼特族及追夢族。

ITO及TANI就是典型的隱蔽青年。據日本內閣府對「蟄居族」的定義,即是幾乎不走出自己房間和家的狀態,留家持續6個月以上。

然而不是每個青年人都會走上這個極端,更多的是尼特族和追夢族。尼特族日語叫「ニート NEET」,即是雙失青年,失業及失學。他們可能仍常常外出,有自己的興趣,未必是「家裏蹲」。

「廢青」也有程度上的分別,追夢族就是沒有那麼廢的那一種。多數打散工,有點像freelance,但由於自立性差、技能較低,難以養活自己。日本人會稱他們為「Freeter」,由英語Freelance (自由職業) 及德語 Arbeiter (工人)而來。

日本街頭的兼職promoter

然而3者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窮。因此他們鮮會踏出家門,通常與父母同住和單身。如果他們有足夠的金錢,絕對可以保持他們的生活方式。現實是父母終會老去、退休、生病。到了後來,尼特族和追夢族也可能因在社會遭遇到多次挫敗而成為「家裏蹲」。

「家裏蹲」已經成為年輕一代一個普遍的問題。

有誰可以說自己年輕時沒有「廢」過,或憧憬在家中過自由自在的生活?

有些人家境富裕,卻甘願做一個「廢青」。不走社會既定的路,即是考上名牌大學,進入大公司。討厭「朝九晚五」、辦公室工作,即使做一些「低人一等」的兼職也沒所謂。他們不願成為一個個猶如倒模般的人。

上一代經歷了日本經濟起飛的年代,很多人埋首工作,成功脫貧。考好成績、上好大學、得到鐵飯碗,是上一輩的成功模式,因此家長都會催谷孩子的成績,以跟隨自己的腳步。但隨社會變得富裕,年輕人的家庭負擔也減少了,金錢不一定是年輕人的首要考慮因素。他們會覺得工作不是人生的全部,希望過更自由的生活,追求個人的理想。社會的鐵籠已經困不住躁動的青年。

當然不是每一個人都自願做「廢青」。隨日本80年代泡沫經濟爆破和90年代陷入衰退,新一代難以得到一份穩定工作。

上一代不愁找工作,但日本就如其他發達國家一樣,經濟發展停濟,企業職位僧多粥少。日本招聘時會分開「應屆畢業生」和「有經驗應徵者」兩條隊。一旦錯過畢業季的招聘,毫無實際工作經驗的人他日難獲聘用,因此有「畢業即失業」的說法。

日本職場壓力過大

有些人立志到心儀企業工作,不願退而求其次,寧願自學,但實際經驗不足,難獲錄用;有一些人則是上班沒多久主動離職;有些人到了中年才被裁員。這些人都很難走回正軌。

未能找到理想正職的他們,只能打散工。有些人還因負擔不起房租和生活費,靠父母接濟生活。

《魯蛇自拍秀》中的佐藤寬朗就是一例,為了從事與紀錄片相關工作的夢想,錯過畢業季的黃金求職時間,只能在電視台兼職做電視節目調查及助導。在紀錄片中他連自己也照顧不了,受到父母的縑棄。最後有機會以自傳式紀錄片《魯蛇自拍秀》的報酬,到外面居住,並交到女友,可算是幸運的少數。

正如佐藤寬朗的父母一樣,家長可能會覺得「家裏蹲」的子女不長進。他們不明白時代已經變了。

理想的工作只會留給社會一小繓人。既然向上流機會減低,年輕人寧願追求自己的興趣。這也解釋了為何近年slashie(斜槓族)成風,當他們賺錢不多,得不到好職位,便轉而尋找其他價值,如彈性的工作時間、自由及夢想。

佐藤寬朗喝著咖啡在電視台工作

有些人則因為舊工作不適合自己而離職,未想好下一份工作做什麼,便先由全職轉為兼職。留家的時間可以沈殿一下,整理好自己的思緒。與其胡亂找一份工作維持生計,不如想清楚未來的方向,如要找相似的工作,還是轉行。

現在科技日新月異,很多行業很快便被淘汰。以前電視紅霸世界,但現時年輕人都上網「煲劇」;以前所有人都在電腦或電視打電玩,現時街上的人通通都玩手機遊戲。社會變化迅速,傳統一生人打一份工的思想,在現代社會根本行不通。

在轉換工作的空窗期,反而可以裝備一下自己,或學習一些自己有興趣的事,以應對瞬息萬變的職場環境。

只不過日本的職場比香港的競爭還要大,沒有空間予追夢族思前想後。在傳統的日本社會,脫了軌的年輕人很難重歸正途。經常淪落為「Freeter」,甚至成為「家裏蹲」。

上一代遺留下來的問題,不單由年輕人來承受,年老的家長也身受其害。

近年「家裏蹲」老齡化,時間更長。日本內閣府3月份發佈的調查結果顯示,全國有逾100萬名「家裏蹲」,40-64歲的「家裏蹲」約有61萬3千人,高於15-39歲的54萬1千人。去年年中就發生了一宗與老齡「家裏蹲」有關的倫常慘劇「熊澤英昭殺子案」。前官員熊澤英昭怕四十多歲的「家裏蹲」兒子麻煩到別人,親手把有暴力傾向、打機成癮的他殺掉。

熊澤英昭親手刺殺啃老族兒子

該案揭示了日本的「80-50問題」,即八十歲的年老父母養着閉門不出、不能自立的五十歲子女。老齡「家裏蹲」對年紀老邁的父母固然是個負擔,這些年紀不輕的「蟄居族」也是活受罪。隨年歲漸長,同齡的人已組織家庭,自己仍依賴父母生活,找不到共同話題,身邊的朋友一個一個離他們而去。
留在家中的時間越長,越難重新投入社會。

年輕的追夢族還沒有絕望,最多是工作技能稍遜一籌,若成為了老齡「家裏蹲」,是連如何生存也成問題。多年累積下來的問題一時三刻也不得解決,自己身陷泥沼,為了求存,捉緊父母的雙腳,把他們也拖進去。也許,父母仍希望將他們救出來,但脆弱的骨頭已經不聽話,力不從心。

很多家裏蹲由「廢青」轉為「廢老」,青年及中年本應是勞動的黃金期,但他們卻在房間裏度過這段日子,令社會出現了斷層。社會為他們付出了教育、建設等資源,他們無以為報;父母培育他們付出了時間心力,他們不但未能供養父母,連照顧自己也是個難題。父母本應可以過無憂的退休生活,卻要擔心家中的「廢老」。

追夢族的情況也好不了多少,長期打散工,既沒有福利又容易被人壓榨,難以養活自己。很多時也要寄居家中,依賴父母的援助。他們本身就是社會的負擔,又不會生兒育女,自己未能貢獻社會,又沒有後代提供新的勞動力。面臨少子化的日本,到底何去何從?

然而社會問題對於家裏樽來說是遙不可及的事。首先,要在泥沼憤力掙扎。在上述提到的紀錄片Kikikomori Loveless,「家裏蹲」RYOJI TANI 過了8年蟄居生活後終醒覺,加入了由一位教授組織的家裏蹲俱樂部,定期出席聚會。他明言,參加組織不是要幫人,主要目的,是自救。其實有些「家裏蹲」曾鼓起勇氣向外闖,但可能受不起他人的冷言冷語,再次縮回自己的舒適區內。因此,這類組織可說是一個好好的中轉站。看到他的改變,觀眾都會感到恩惠。

ITO能脫離「不見天日」的家裏蹲生活嗎?

不過,有些人仍受「家裏蹲」的問題所困擾。少年「家裏蹲」 ITO向教授描述自己可怕的夢境。他在弟弟面前弒母,嚇得差不多尖叫出來,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曾發過數次相似的夢,弟弟都阻止了,但今次真的「下了手」。

相信在潛意識裏,對母親的恨已經超越了臨界點。

或許,年老後的ITO會是另一個親手弒母的「家裏蹲」。

Source:

2018年 《Hikikomori Loveless》 RT documentary:https://www.youtube.com/watch?v=wE1UIK85E3E

《魯蛇自拍秀》(Purely Personal Documentaries: Real Japan- Finding Independence at 38):https://www.youtube.com/watch?v=9rrdtsnnlzE

明周 文化 2017:https://www.mpweekly.com/culture/%E4%BD%90%E8%97%A4%E5%AF%AC%E6%9C%97-%E5%AE%85%E7%94%B7-%E7%B4%80%E9%8C%84%E7%89%87-29404

日經中文網 2019 3月:https://zh.cn.nikkei.com/politicsaeconomy/politicsasociety/34945-2019-03-29-11-41-32.html?fbclid=IwAR3EPwQP_5oRDNG96C59v8dsvHjsTgcyJXVfMBbNKrNoX-mlz9xyhz0AHA0

nippon.com 2018 年3月 :https://www.nippon.com/hk/column/g00455/?pnum=2

2013 年 bbc: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fooc/2013/07/130710_fooc_jp_man?fbclid=IwAR0vm6xdo47PmYAvRwd8HVDFvIlbrw7b-8Qxypt62KfcdSlg9TWcAyg2cq4

知乎:https://zhuanlan.zhihu.com/p/23157330?fbclid=IwAR18pjGcCiCZ5FQY5pIe37KAZ64LpNqW_40drhblWcOz5TycrHvcHX857xo